肖衍带着他的人也赶上来了。
五六个士兵拖着炮身、炮架和弹药箱,走得满头大汗,灰布军装的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肖衍把炮身往地上一杵,摘了帽子扇了扇风,脸上那道结了痂的血口子被汗一浸,又开始往外渗血珠子。
“莫师傅,怎么停了?”肖衍抹了一把脸。
莫得闲没答话。
他看着往西的那条路,眉头拧着,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
小九靠着松树,把包袱里的一块烤红薯掰了一半,假装从包袱里拿出来的,小口小口地啃着。
红薯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她一边啃,一边看着莫得闲站在岔路口的样子。
她忽然开口了。
“你往哪走?”
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但莫得闲听见了。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重庆。”他说,“厂里给的方向是重庆。”
小九把嘴里那块红薯咽下去,手指头掰着红薯皮上焦黑的部分,慢慢地说:“重庆是好地方。陪都,兵工厂都往那边迁,你去了肯定有用处。”
莫得闲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但重庆也是大城。”小九抬起头,看着往西的那条路,路上的人流还在往前涌,远远望去像一条灰黄色的河。
“飞机能炸金陵,就能炸重庆。到了重庆,还是得躲飞机。”
她把红薯皮上最后一点瓤刮下来塞进嘴里。
“不如进山。”
莫得闲的眉毛动了一下。
“四川里头,山多。”小九把红薯皮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山多的地方,飞机找不着。仗打不到山里。你一个钳工,手艺在身上,在哪都能活。”
她没有说更多。
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重庆大轰炸,防空洞里闷死的人比炸死的人还多。
武汉会战。长沙大火。
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说出来没有人会信,所以她只说山多能躲。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选。
莫得闲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岔路口,江风从松林里灌过来,把他的褂子吹得贴在身上。
他低头看了看太爷。
太爷拄着竹杖,也在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根竹杖的距离。
太爷没说话,只是把手在竹杖顶上搭着,手指头慢慢摩挲着被磨得光滑的杖头。他的眼睛被松针间漏下来的夕光晃了一下,眯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沟壑纵横。
莫得闲咬了咬牙。
咬得很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
“进山。”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落在地上像是砸了个坑。
太爷满身的牌位,他紧了紧绑着牌位的绳子,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走。”
只有一个字。
肖衍站在炮身旁边,手里还攥着帽子。他看看莫得闲,又看看往西的那条路,再看看自己身边那几个累得直不起腰的士兵,最后看向那门拆成三部分的苏罗通。
炮身杵在地上,炮口斜斜地指向松林上方,冷森森的钢铁上沾着泥点子和汗渍。弹药箱蹲在旁边,箱盖上还留着昨晚被水雷碎片崩出来的凹坑。
这门炮,他自己修不了。
他的兵也修不了。
肖衍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扛起炮身,冲着往西北那条窄路努了努下巴。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