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42

日子一天一天过，像院子里的枣树，春来发芽，秋来结果，一年一年地长高了，也一年一年地老下去了。

文丽家的老大燕妮考上大学那年，是家里头一件大事。

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文丽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邮递员在门口喊，手都没顾上擦就跑出来了。

她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头哆嗦了好几下才拆开，看见上面印着“首都师范大学”几个字，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燕妮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哭，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可她没哭。

她伸出手，把妈妈脸上的眼泪擦了，说：“妈，你别哭了，我以后挣钱了，养你。”

文丽破涕为笑，拍了她一下：“谁要你养？你把你自己养好了就行。”

那天晚上，文丽给燕妮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文丽过得紧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行李箱都没有。文丽翻出一个旧帆布包，洗了洗，晾干了，把燕妮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去。

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都洗得发白了，可叠得方方正正的，看着就舒服。

小九第二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往桌上一放：“给燕妮的。”

文丽打开一看，是一条新床单、一条新毛巾、一块香皂，还有三十块钱。

“小九，你这是……”文丽的声音哽了一下。

“你别跟我客气，”小九摆了摆手，“燕妮考上大学，那是咱家的光荣。我给外甥女买东西，天经地义。”

燕妮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些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抱了抱小九。

她比小九高了半个头了，可这个拥抱带着孩子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谢谢小姨。”燕妮的声音闷闷的。

小九拍了拍她的背，说：“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妈这儿有我呢。”

燕妮点了点头，松开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这孩子像她妈，倔，不在人前掉眼泪。

燕妮上大学以后，家里清净了不少。可清净没几天，老二南方和老三多多就来了。

南方不是来串门，是来长住的，多多来给她送行李。

南方考上的学校离佟家太远，但离文丽家很近，为了早晨能多睡一会，佟母决定让南方跟着文丽住几年。

文丽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实在是顾不过来。南方是高中，功课紧，文丽辅导不了。数学题看着就头疼，英语更是一窍不通。孩子的成绩往下掉，文丽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是小九开的口：“让她们来我这儿住。赵京数学好，我英语还行，辅导功课不成问题。”

文丽犹豫了一下。4

她不是不想，是不好意思。

小九已经帮她够多了，燕妮上大学的东西是小九买的，老四隔三差五在小九家住着，现在再把南方送过去，她心里头过意不去。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小九看出了她的心思，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几个孩子，不只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外甥女。我帮她们，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我看不得她们吃苦。”

文丽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半天说了一句：“那，麻烦你和赵京了。”

“麻烦什么麻烦，”小九站起来，“赵京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头比谁都疼孩子。上回多多在家住了一星期，走的时候他念叨了好几天，说‘多多这孩子聪明，就是没人专心照顾她，让她一心学习，可惜了’。”

文丽听了这话，眼眶热了一下。她想起赵京这个人，确实是这样。闷葫芦一个，不会说好听的，可做出来的事，桩桩件件都在那儿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