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35

大庄嗤了一声：“我没说她不正经，我问的是你。”

佟志不说话了。

大庄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就有数了。

他跟佟志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这个人了。佟志这个人，嘴上不承认的事，心里早就承认了。

“佟志，”大庄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文丽这些年跟着你，不容易。四个孩子，你妈，她一个人扛着，你不在的这半年，她瘦了二十斤。你想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佟志把酒一口闷了，杯子往桌上一墩：“我能要什么？我什么也不要！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跟她在一起，舒服。”

“跟谁？”

佟志没回答。他不用回答，大庄知道他说的是谁。

“舒服？”大庄冷笑了一声，“佟志，你跟我说舒服？你跟文丽刚结婚那会儿，舒不舒服？你追她的时候，舒不舒服？你别跟我说你忘了。”

佟志低着头，手指头转着空酒杯，转了一圈又一圈，没说话。

大庄看着他那副样子，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

佟志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天骄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车间里，手里拿着图纸，跟工人们讲解技术参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句是一句，不拖泥带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既漂亮，又生动。

像极了当年的文丽。

相处久了，又觉得李天骄不像文丽。文丽结婚后整个人都变了，而李天骄，就是李天骄。

他跟文丽说话的时候，文丽的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生动了。她的眼睛里只有疲惫，只有隐忍，只有日复一日的操劳和沉默。

他不怪文丽。他知道是自己把这个家弄成这样的。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那个家太沉了，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四个孩子，一个老娘，一个越来越沉默的妻子，他觉得那个家像一口深井，他掉进去了，爬不出来。

而李天骄像井口的一道光。他明知道不能伸手去够，可他还是忍不住想看一眼。

-

文丽决定离婚，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那天她下班回来，在胡同口碰见了佟志和李天骄两个人从厂里的方向走过来，边走边说话，佟志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佟志拿着饭盒，递给李天骄，李天骄接过去，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文丽认得那个饭盒，是家里那个搪瓷的，盖子上磕掉了一块瓷。

那一瞬间，文丽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干净的东西。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回音都没有。

她忽然明白了。佟志不是不会对女人好，是不想对她好了。他把家里的饭盒拿去给别的女人装饭，而她，连他一个真心的笑容都得不到了。

够了。

真的够了。

一片真心就当喂了狗。可喂了狗，狗还知道认人，知道冲她摇摇尾巴。而佟志——

算了。

文丽没有走过去，没有质问他，没有哭闹。她转身走了另一条路，绕了一大圈才回到家。

她到家的时候，佟志已经在了，坐在桌边吃饭，吃得呼噜呼噜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文丽看了他一眼，把包放下，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