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佟志心里发毛。
“你喝多了,”文丽说,“睡吧。”
佟志站在那儿,看着她低下头继续缝棉袄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宁愿文丽跟他吵,跟他闹,摔东西,骂他,打他,怎么样都行。
可她偏偏不。
她不吵,不闹,不问,不哭。她把自己封起来了,封得严严实实的,他进不去。
他进不去,也不敢多问。
他的心,是虚的。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争吵都让人窒息。
佟志不知道的是,文丽不是不想吵,是心太累了,吵不动了。
她吵了太多年了。
从结婚吵到生老大,从生老大吵到生老四,吵了这么多年,她累了。
吵有什么用?吵完了他该怎样还是怎样。
他嫌她烦,嫌她管得多,嫌她爱较真。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做什么都是多余的。那就不说了。
不说了,也就不会错了。
可沉默不是认输,沉默是在等一个答案。
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天文丽去佟志厂里办事,路过办公楼的时候,看见佟志从里面出来。
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女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清清瘦瘦的,看起来斯斯文文。
两个人走在一起,挨得很近,说着什么,佟志笑了一下,那女的也笑了。
文丽站在远处,看着那个笑容。
她很久没见过佟志那样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应酬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头漾出来的、带着光的笑。
那种笑,她见过的。在她结婚前,佟志追她的时候,天天都是这种笑。结婚后,这种笑容越来越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
她以为他是不会笑了。原来不是不会笑了,是不对她笑了。
文丽站在那儿,看着佟志和那个女的说说笑笑地走远,风吹过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没有跟上去,没有喊他,没有哭。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女的她认识,李天骄。调到总厂来了。
消息是庄嫂告诉她的。
庄嫂那天来串门,嘴一张就说了:“文丽,你知道不?三线那个女的,姓李的,调到总厂来了。你小心点。”
文丽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没停,说:“我知道。看见了。”
庄嫂愣了一下,看着文丽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你看见了?你不生气?”
文丽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说:“生气有什么用?生气了,他就不跟她来往了?”
庄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庄跟佟志喝酒的时候,问过他:“那个姓李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佟志端着酒杯,没看大庄,盯着杯子里的酒,说:“你别瞎说,人家是正经人。”
佟志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大庄。
他和大庄多年兄弟,他怕与他对视,他一眼能看穿他的嘴硬。
他知道李天骄心里有他,他心里也有李天骄。但他心里不止有李天骄,还有文丽,还有他和文丽的家。
李天骄还没有重要到他为了她毁了他和文丽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