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32

小九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太当真。

她以为文丽只是说说而已。

离婚，这个年头，这个词太重了。重的不是一个女人能随随便便扛起来的。

她见过离婚的女人。单位里有一个，离了婚，背后被人指指点点，走到哪儿都有人戳脊梁骨，连带着孩子都被人欺负。

她当时想，要是文丽真离了，她顶着。

可她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离婚这条路，得文丽自己走。

可文丽这回是认真的。

佟志被厂里叫回来了。

三线那边来了电话，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厂里觉得佟志同志不太适合在三线工作了，还是回原厂吧。没明说为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

流言传到厂领导耳朵里，厂领导头疼了好几天，最后拍了板：让他回来。

佟志回来的那天，文丽没去接。

他拎着帆布包自己回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文丽正蹲在地上给老四喂饭。老四坐在小椅子上，嘴里的饭含了半天不咽，文丽拿着勺子等着，耐心得像一尊佛像。

“回来了？”文丽头也没抬。

佟志站在门口，帆布包搁在脚边，看着这个家。

半年了，家里还是老样子，挤的，乱的，堆满了东西。

文丽瘦了，头发也长了，随便扎着，几缕碎发掉在脸侧，衬得她整个人又憔悴又倔强。

“嗯。”佟志应了一声，把包拎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来。

没话了。

老四吃完了饭，文丽站起来收拾碗筷，从佟志面前经过，没看他一眼。

佟志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客人。

佟母从里屋出来，看见儿子，眼圈红了：“回来了？瘦了。”

“妈，我挺好的。”佟志站起来，扶着他妈的胳膊。

佟母看了一眼文丽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以后，文丽坐在炕沿上，佟志坐在椅子上，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

钟在墙上走着，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东西。

“三线那边，”文丽先开口了，声音不大，“怎么回事？”

佟志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他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什么怎么回事？”他说，“组织上让我回来的。”

“组织上为什么让你回来？”

佟志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硬了一些：“组织上的安排，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文丽看着他。隔着烟雾，她看着这个男人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没变，嘴巴没变，可有什么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

“你跟她，”文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到什么程度了？”

佟志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低头拍了拍，把烟掐灭了，抬起头看着文丽，眼睛里有一种文丽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心虚，不是愧疚，是一种被揭穿了的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