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29

庄嫂这个人，嘴快，心直，跟文丽住一个大院，两家挨着。她家大庄去了三线以后，她一个人带儿子，跟文丽同病相怜，两人倒是走得近了。

庄嫂没事就来串门，跟文丽说说闲话，有时候帮文丽看看孩子，两个人互相照应着。

这天下午，庄嫂来了，脸色不太对。

文丽正坐在院子里给老三扎辫子，看见庄嫂进来，笑着说：“来了？坐。”

庄嫂没坐，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文丽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了？”文丽问。

庄嫂咬了咬牙，一屁股坐下来，压低声音说：“文丽，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着急。”

文丽手里的梳子停了。

“我家大庄前几天打电话回来了，”庄嫂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说厂里有人传，佟志跟厂里一个女同志走得挺近的。”

文丽手里的梳子掉在了地上。

院子里很安静，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歪着头看着妈妈。风吹过院子，晾衣绳上的床单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谁说的？”文丽的声音很轻。

“大庄说的。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就是听人传的，让你别多想。可我觉得……这种事，无风不起浪，你说是不是？”

文丽低下头，把梳子从地上捡起来，继续给老三扎辫子。她的手在抖，梳子齿划过头皮，老三“嘶”了一声，文丽赶紧松开手，说“妈妈轻点”。

大庄不知道？大庄怎么可能不知道！

大庄和佟志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大庄那人猴精猴精的，一定是大庄劝不住佟志了，这才让庄嫂来告密。

大庄都让庄嫂来告状了，一定是佟志在那边厂子里的风言风语遏制不住了！

庄嫂看着她的样子，又心疼又着急：“文丽，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也许就是传传，不一定真有那事。三线那个地方，女的少，有个女同志，大家就爱传闲话。”

文丽“嗯”了一声，把老三的辫子扎好了，拍了拍老三的背，“去玩吧。”

老三蹦蹦跳跳地跑了，院子里只剩下她和庄嫂两个人。

“庄嫂，”文丽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那个女同志，你知不知道叫什么？”

庄嫂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大庄没说，就说是个搞技术的，好像姓李还是什么的，他没说清楚。”

姓李。

文丽把这个姓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庄嫂看她这副样子，反倒更不放心了。她宁愿文丽哭，宁愿她骂，宁愿她摔东西，也不愿意看到她这副木木的样子。

这个样子，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连个响动都没有。

“文丽，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你瞧我和大庄，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庄嫂拉住她的手。

文丽低头看了看庄嫂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得像纸上画的一笔，风一吹就要散了。

“我能做什么傻事？”她说，“四个孩子呢，我死都死不起。”

庄嫂听了这话，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文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去做饭了，老四该饿了。”

她转身进了屋，步子稳稳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庄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听见厨房里传来生火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跟往常一模一样。

可庄嫂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