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佟志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跟组织上说,再考虑考虑。”
文丽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
小九看了佟志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
“行,那你们自己商量吧。我得去接孩子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文丽抱着老四,正看着佟志,佟志低着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小九骑着自行车往家走,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夏的气息。路边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得发亮,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婚姻,赵京也不是完美的。
他闷,他不说好听的,他有时候气得她想拿擀面杖敲他的脑袋。可他不会让她一个人扛。最起码他不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转身走掉。
三天后的下午,艳阳高照,文丽抱着孩子又来了。
“小九,我打算让他去了。”
“你又妥协了?”小九就不明白文丽是怎么想的,“家里家外这么多事,就你自己能行?”
文丽咬牙:“我行。我不想耽误他。他说大庄在三线待的很好,就要升副厂长了,他不想落在大庄后面。别等过两年大庄升了副厂长,他埋怨我给他拖后腿。”
小九都快气笑了,“这都是搁哪儿听来的消息啊……算了,随你。你说这话也对,让他出去也行,但是他那工资得按时寄回来来,不然你家那么多人这么点钱怎么过啊。”1
所以女主管啥啊,里外不是人,人家姐姐自己都安慰好自己了,要你多管闲事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佟志走的时候是夏天,槐花开得正盛。文丽抱着老四站在门口送他,老大老二老三排成一排,老大扯着文丽的衣角,老二啃着手指头,老三被佟母牵着手。
佟志拎着一个帆布包,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家子,说了句“我走了”,转身就上了厂里的大卡车。
文丽没哭。她忍住了。
小九那天也在,站在胡同口,看着卡车卷起一路黄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马路尽头。她转头看文丽,文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一截瘦削的下颌线。
“走吧,回去了。”文丽说,声音平平的,抱着老四转身进了院子。
小九跟在她身后,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佟志走后第一个月,文丽瘦了十斤。
小九去看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文丽的脸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的,像是一盏快熬干的灯。
她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四个孩子做早饭,大的送去学校,小的送去托儿所,老四背在身上去上班。下了班接孩子,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哄孩子睡觉。等四个孩子都睡了,已经快半夜了,她还要把佟母的药熬上。
佟母有老寒腿,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下不了地。文丽给她熬药、泡脚、揉腿,一样不落。佟母有时候心疼她,说“你歇歇吧”,文丽就笑笑,说“没事,我不累”。可她的身体骗不了人,眼下的青黑骗不了人,那双越来越粗糙的手骗不了人。
小九看不下去,隔三差五去帮忙。可她自己也有两个孩子要带,有班要上,去也只能待个把小时,帮着洗洗衣服、收拾收拾屋子,给孩子喂喂饭。
她有自己的家庭要顾,她能做的,不过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