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叹了口气,“姐,不是我说你,你该表态的时候得表态,不能让佟志哄你几句就含混过去。一次含混,次次含混,他还能尊重你?”
小九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在风里摇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
多好的院子,多好的天。
可她的姐姐,正坐在她家的炕沿上,因为一个男人的自私,难过得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
“赵京,”小九忽然说,“他们单位也有人去,他没报。”
文丽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她。
小九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文丽。她想说“你看看赵京,再看看佟志”,可这话太伤人了,她说不出口。
“我的意思是,”小九斟酌着说,“这事儿不是不能商量。支援三线是大事,可家里的事也是大事。他应该跟你商量,应该问问你的意见。四个孩子,一个老人,他拍拍屁股走了,剩下你一个人,这不叫支援三线,这叫不负责任。”
文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得不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砸在手背上。
小九递了条手帕过去,她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就那么攥着,好像攥着什么东西能让她好受一点似的。
小九看着她,心里头又酸又气。
酸的是姐姐命苦,嫁了这么个男人。气的是姐姐自己。
当初她劝过,拦过,可文丽非要嫁,一头扎进去,扎了这么多年,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
可这话她不能说。
现在说这些,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你跟妈说了吗?”小九问。
文丽摇了摇头:“没脸说。”
“什么叫没脸说?”小九皱了皱眉,“又不是你的错,你有什么没脸说的?”
文丽用手帕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当初我要嫁,妈不同意,我非要嫁。现在过成这样,我怎么跟妈说?我跟她说你女婿要跑了,扔下我和四个孩子跑了?我……”
她又说不下去了。
小九叹了口气,走过去重新坐下来,握住文丽的手。那双手凉得像冰,骨节粗大,掌心有茧子。
小九握着那双粗糙的手,想起小时候文丽的手又白又软,十个指头像剥了皮的葱段似的,弹琴的时候在黑白琴键上翻飞,好看极了。
“姐,”小九的声音轻下来,“你信我一句话。”
文丽看着她。
“这不是你的错。你当初嫁他,是他写保证书说会对你好,不是你自己犯贱非要贴上去。他今天要走,是他不负责任,不是你不够好。你听明白没有?”
文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小九伸手把她的眼泪擦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些年,生了四个孩子,上班,带孩子,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你做得够多了。是佟志对不住你,不是你对不住佟志。”
文丽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无声的哭,是那种把憋了好久的委屈一下子倒出来的哭,像决了堤的水,止都止不住。
小九搂着她,让她哭。
哭了得有十来分钟,文丽才慢慢停下来,抽噎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炕头的被褥上。
小九去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文丽接过去捂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下来。
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狼狈。
“小九,”文丽的声音哑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生这么多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