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21

“支援三线。”文丽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第二波。他瞒着我报的，人家来问了，我才知道。”

小九愣了一下。

支援三线这事她听说过，单位里也有报名的，去了就是好几年，山沟沟里头，条件艰苦不说，一年也回不来几趟。赵京他们研究所也有人去，但赵京没报。她没问过为什么，赵京也没说过，但她心里清楚，家里两个孩子，他走不开。

“他跟你商量过吗？”小九问。

文丽苦笑了一声：“商量？他要是商量，我就不用来找你了。”

小九沉默了。

文丽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粗糙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块胶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割的口子。

“小九，你说他什么意思？”文丽的声音开始发抖，“家里四个孩子，他妈在这儿，我一个人，他走了我怎么办？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个家？”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她想说佟志不是东西，可这话说了也没用。

她想说文丽你别难过，可换了她她也难过。

她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

文丽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像是怕自己失控，“他说这是组织上的安排，他不能不服从。他说大庄都去了，他不能落在后面。他说……”

文丽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了脸。

小九看着姐姐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起身坐到文丽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没说话。

文丽靠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他就是不想在家待了。这个家，他一天都不想待了。”

小九搂紧了她。

她想说不是的，也许佟志真的是为了工作，为了前途。可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一个男人，瞒着老婆报名去几千里外的山沟沟里待好几年，家里四个孩子一个老娘扔给老婆一个人，你说这是为了工作？为了前途？

什么前途值得拿家去换？

“他说大庄也去了，他听说大庄快升副厂长了，”文丽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大庄跟庄嫂商量了才去的，他跟我商量了吗？大庄家里就一个孩子，我家四个！四个！”

文丽伸出四根手指头，在小九面前晃了晃，那四根手指头都在抖。

“他走了，我一个人带四个孩子，还要上班，还要伺候他妈。小九，你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小九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那样。

“你跟他好好谈谈，”小九说，“让他把名撤了。”

文丽摇了摇头：“撤不了了。名单都下来了。”

小九的手顿了一下。

“他这是先斩后奏。”小九的声音沉下来，“他这是逼着你认了。”

文丽没说话，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小九松开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着东风。很明显家里家外的你压不过佟志。从结婚到现在，除了生孩子这件事，你家里哪件大事上你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