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19

河边起了风，吹得水面皱巴巴的。

佟志看着那水面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大庄说的“那孩子怎么来的”，一会儿是文丽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刚结婚那时候的脸，笑着的，亮亮的，像春天刚开的迎春花。

他那会儿觉得文丽好看，是真好看。他见过那么多姑娘，就她最好看。他追她的时候，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说。写保证书的时候，他是真心的，真心觉得这辈子会对她好。

可日子过着过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说不清。就像一件新衣裳，穿着穿着就旧了，皱巴了，洗不出来了。你也不知道是哪儿出的问题，可它就是不对了。

佟志把最后一杯酒喝了，站起来，打了个趔趄，扶着树站稳了，慢慢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里亮着灯，窗户上映着人影。他听见屋里头闹哄哄的，老大在喊什么，老二在哭，老三的声音尖尖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老四倒是不哭，可光是那三个的声音就够他头疼的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文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急又累，带着哭腔：“佟志呢？又跑哪儿去了？一天到晚不着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佟母的声音也传出来，不紧不慢的：“男人嘛，在外面忙，你别老念叨他。”

“妈！我念叨他？他要是能回来搭把手，我用得着念叨他吗？我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我——”

后面的话被孩子的哭声淹没了，佟志没听清。

他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一开，屋里的热闹一下子涌出来，像一锅烧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老大跑过来拽他的衣角，老二在地上打滚，老三抱着文丽的腿不撒手，老四被佟母抱在怀里，倒是不哭，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到处看。

文丽头发乱蓬蓬的，围裙上沾着菜汤，看见他进来，没说话，就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回来了？”文丽说，语气平平的。

“嗯。”佟志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走过去把老大抱起来，“吃了没？”

“等你？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文丽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饭给你在锅里热着呢，自己盛。”

佟志抱着老大，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个家。

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的，椅子上搭着衣服，桌上摆着没收拾的碗筷，地上有老二的鞋子、老三的袜子、老大的图画本。

佟母坐在小床上，怀里抱着老四，冲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这就是他的家。

吵的，乱的，挤的。

他忽然想起大庄说的那句话——

“你烦你就跑出来，把人家文丽舍下？那叫逃兵。”

算了，再过几年就好了。

他把老大放下来，走进厨房。

文丽正弯腰在水池边洗着什么，背影瘦瘦的，腰身还没恢复过来，看起来比结婚时老了不少。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可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