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志被大庄这话噎得半天没吭声。
他端起酒杯闷了一口,酒辣得他直皱眉,也不知道是酒辣还是话辣。大庄这人说话就这样,看着没正形,可有时候一句话能把人钉在那儿,动弹不得。
“你这话说的,”佟志放下酒杯,抹了把嘴,“好像我多不是东西似的。我跟文丽是两口子,两口子生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大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空酒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天经地义的事多了。你咋不天经地义地回家看孩子去?跑出来跟我喝什么酒?”
佟志被他怼得没脾气,闷闷地又倒了一杯酒。
大庄这人,佟志跟他认识好几年了,一直觉得他挺有意思。厂里人都说大庄不正经,可佟志觉得大庄活得明白。不较真,不拧巴,该玩玩,该喝喝,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佟志有时候甚至有点羡他那种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本事。
可今天大庄说的话,又不像是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人能说出来的。
“大庄,”佟志忽然问,“你跟你家那个,这些年怎么过的?”
大庄把酒盅放下,想了想,说:“就那么过的呗。她管孩子,我上班。她做饭,我吃饭。她骂我,我听着。她不骂了,我就出去溜达溜达。”
“她不跟你吵?”
“吵啊,怎么不吵。”大庄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吵完了不就完了?你还记仇啊?”
佟志没接话。
他想起文丽每次跟他吵完架的样子。
不是完了,是没完。
她能记好几天,不说话,不给好脸。他要是说两句软话,她眼泪就下来了,哭完了倒是好了,可过不了两天,又因为别的事吵起来。
就这么翻来覆去的,没完没了。
“你说文丽这个人,”佟志不知不觉就把话说出来了,“她怎么就那么爱较真呢?一点小事都能上纲上线的,我说一句她能顶十句,我——”
他顿了一下,“我在外面累了一天了,回家就想清净清净,可她呢?不是这个孩子哭了就是那个孩子闹了,要不就是跟我说妈又怎么着了。烦不烦?”
大庄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
佟志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压了几年的话一股脑地往外倒:“她这个人,什么都想管。我抽烟她管,我喝酒她管,我跟工友出去吃顿饭她也要问跟谁去的、几点回来的。我是她男人,不是她儿子!你说是不是?”
大庄端着酒杯,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那她管得对不对?”
佟志一愣。
“抽烟对不对?喝酒对不对?老婆在家带四个孩子,你出去跟工友吃饭,晚回来,对不对?”大庄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佟志,我不是向着谁说话。我就是觉得吧,你烦归烦,可人家文丽这些年跟着你,生了一二三四个,你算过没?她遭了多少罪?”
佟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庄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行了,我得回去了。你再坐会儿,别喝太多,明儿还上班呢。”
说完就走了,留下佟志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两个空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