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六三年春天。
天气暖和了,路边的杨树冒了新芽,风也不再刺骨了。小九骑着车去文丽家,一路上看见好几个穿裙子的姑娘,花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文丽家的门开着,小九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子烫头水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文丽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左照右照。
她的头发烫了,是时兴的那种小卷,蓬蓬的,衬得她脸小了一圈。身上穿了一件碎花裙子,腰身收得很好,把她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来。她还抹了口红,不大红,浅浅的一层,但整个人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小九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这是她姐姐?
“怎么样?”文丽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好看吗?”
小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进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在文丽对面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了看。
“好看,”她说,语气很平,“你这是干什么去?”
文丽对着镜子又照了照,伸手理了理耳边的卷发,声音里带着一种小九很久没见过的轻快:“佟志他们厂里搞联欢会,说可以带家属。我好久没出去了,想跟他一起去。”
小九没说话。
文丽似乎感觉到了妹妹的沉默,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收:“怎么了?你不想让我去?”
“不是,”小九说,“你穿什么都好看。我就是觉得你变了不少。”
文丽低下头,扯了扯裙子上的褶皱,声音轻了些:“小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说,日子还过得紧巴巴的,老三还在乡下,我又是烫头又是买裙子,不像话。”
小九没否认。
“我就是……就是想过两天舒心日子。”文丽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前两年太难了,难到我有时候早上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过来。现在好过一点了,我就想……我想做回我自己。”
小九看着她姐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做回自己。文丽说的是“做回自己”。
那个会穿漂亮裙子、会烫头发、会涂口红的文丽,才是她自己。可结婚这几年,她把那个自己丢了。
丢在哪儿了?
丢在佟志的检讨书里,丢在没洗的碗筷里,丢在地上的烟头里,丢在生了一个又一个女儿的产床上,丢在老三被抱走的那个秋天里。
现在她想捡回来。
小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好”,又怕文丽只是一时兴起,等佟志哪天气不顺说两句难听的,这条裙子又要压箱底了。
她想说“不好”,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不好?那是她姐姐的日子,不是她的。
“去吧,”小九最后说,“玩得开心点。”
文丽笑了,笑得很灿烂,像结婚那天穿红裙子时的样子。
小九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你现在的生活要是可以,就早点把老三接回来吧。她现在还不记事。”
文丽“嗯”了一声,没说接,也没说不接。
她坐了一会儿,陪文丽说了几句话,就起身走了。骑车回去的路上,风暖洋洋地吹在脸上,她想着文丽穿碎花裙子的样子,想着她抹了口红的嘴唇,想着她说“我想做回我自己”时的眼神。
她不知道自己该替姐姐高兴,还是该替姐姐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