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15

第二天一早，小九是被小女儿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还没大亮，炕上已经没了赵京的影子。小女儿躺在旁边，蹬着腿哭得满脸通红，赵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炕梢，蜷成一团，睡得跟个小猪似的，雷打不动。

小九赶紧把孩子捞起来，掀开衣服喂奶。孩子叼住了，立刻不哭了，小嘴一鼓一鼓地吸着，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低头看着女儿吃奶的样子，忽然想起文丽。

文丽家的老三被抱走了，文丽的奶是硬生生回掉的。她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用热毛巾敷，敷完了还是涨，最后喝了回奶的药才算完。

小九那时候去看她，文丽靠在床头，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奶没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心疼奶，是心疼孩子。

小九叹了口气，把心思收回来。

今天周一，得上班。

她把赵远叫起来穿衣洗脸，匆匆扒了几口赵京留在锅里的饭，又给两个孩子喂了喂，小女儿用背带兜在胸前，一手牵着赵远，锁了门往外走。

赵京已经收拾好东西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小九给他织的深蓝色毛衣，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赵远看见爸爸，松开小九的手跑过去，赵京弯腰把他抱起来，架在脖子上。赵远骑在爸爸肩膀上，小手揪着赵京的头发，咯咯地笑。

小九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这一大一小，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走吧，”小九说，“别迟到了。”

两口子一人带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出了胡同。

小九在外文局做翻译，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够用。她到的时候，同事老刘已经在了，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看见她进门，笑着打招呼：“哟，小九，又把孩子带来了？”

“托儿班散了，没法子。”小九把背带解开，把小女儿放在桌上临时搭的小铺上，又从包里掏出一块尿布换上。

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孩子，啧啧两声：“这孩子养得真好，白白胖胖的，随你。”

小九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老刘接下来要说什么。

无非是“你命好”“嫁了个好男人”之类的话。

她不爱听这些，不是不爱听好话，是不爱听那种“命好”的说法。

她走到今天这一步，哪一步是凭运气？

可她不会跟老刘争这个。

没必要。

赵京在研究所，办公条件比她差些，一间大屋子挤了七八个人。他抱着赵远进去的时候，同事们已经见怪不怪了。

赵远被放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一本赵京给他用废纸钉的小本子，拿铅笔头在上面画圈圈。

这孩子不爱说话，但坐得住，一坐就是一上午。

赵京的同事老周路过，看了一眼赵远，笑着摇头：“你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行。”

赵京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算他的数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上班，带孩子，做饭，洗衣服，睡觉。周末去看看文丽，偶尔回娘家吃顿饭。赵京的工资按时交，小九的工资也攒着，存折上的数字慢慢涨回来一些。

困难时期过去了，虽然还是紧巴，但至少不用饿肚子了。

小九有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像赵京洗碗一样，一板一眼的，不出错，也不出彩。可她喜欢这种不出错的日子。不出错，就意味着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