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说完这话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说得不对,是因为文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老三被婆婆抱走才三天,文丽的奶还没回,涨得疼,侧躺着,眼泪顺着鼻梁淌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九坐下来,声音软了些。
文丽没吭声。
小九怀里的小女儿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文丽的头发,被小九轻轻拨开了。
大儿子赵远三岁了,趴在床边,仰着脸看大姨,不知道大姨为什么哭,伸出胖乎乎的手去够文丽的脸,嘴里含混地说:“姨,不哭。”
文丽伸手摸了摸外甥的头,终于开了口:“小九,你说老三会不会恨我?”
小九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儿,三个月大,白白胖胖的,吃饱了就笑,谁抱都行。
这孩子赶上了好时候。小九怀她的时候,赵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兜子鸡蛋,每天给她蒸一碗鸡蛋羹,雷打不动。生的时候也没遭罪,赵京提前借了辆三轮车,半夜里骑了三十多分钟把她送到医院,进产房不到俩小时就生了。
月子里赵京笨手笨脚地给她炖鸡汤,炖得黑乎乎的,可她说好喝,他就天天炖,炖到后来居然像模像样了。
小九有时候觉得,这日子过得太顺了,顺的像是一场美梦。
可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老三的事,”小九斟酌着说,“你现在想也没用。妈跟婆婆说了,隔两个月去看一趟,好歹盯着点。等你这边缓过来了,身子养好了,再把孩子接回来。”
文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佟志他妈说,那边好歹能讨口吃的,接回来反倒饿着。”
这话说得小九心里一酸。
六一年,全国都在饿肚子。她存折里那点钱,现在拿出来也买不着东西。多亏了她从前存了不少粮,这几年才把两个孩子养的白胖。
小九每月粮本上的口粮省着吃,省出来的粮票都给了文丽,可文丽自己也吃不下多少。她月子里没奶,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小九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红糖,放在床头柜上:“这个你留着,冲水喝。”
文丽看了一眼,没推辞。她现在没有推辞的力气。
赵远在床边站累了,爬上来靠在文丽身边,小脑袋搁在她胳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文丽低头看着这个孩子,忽然说:“小远长得像赵京。”
“嗯,像他爸。”小九说,“脾气也像,闷葫芦一个,三岁了也不怎么爱说话。”
“不说话好。”文丽的声音很轻,“不说话就不会说伤人的话。”
小九知道她在说什么。
老三被抱走那天,佟志跟文丽大吵了一架。
吵什么?无非是谁的错。
文丽怪佟志没本事,弄不来吃的,养不起孩子。
佟志说文丽非要生,生了又养不起,怨谁?
两个人吵到最后,佟志摔门走了,一走就是两天没回来。
还好文丽出院时佟志来了,不然非得套麻袋打他一顿不可。
“小九,”文丽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遍了。
结婚前问过,怀孕时问过,生老大时问过,现在又问。
每一次问,语气都不一样。
从最初的不服气,到后来的委屈,再到现在像是只有一口气吊着,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不甘。
“你问我错没错,”小九慢慢地说,“我说错了,你能怎么着?离了?你能狠得下心来?”
文丽不说话了。
这年头不兴离婚。离了婚的女人会被人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