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冬天,赵京发了一次高烧。
他硬扛了两天,扛到第三天上不了课了,缩在宿舍的床上,烧得迷迷糊糊。
同宿舍的人找了校医,校医说是肺炎,要住院。
赵京不肯,说住不起。
小九赶到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可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小九气得把他手里的书抽走:“你不要命了?”
赵京看着她,烧得发红的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倔强:“我得考试,考不好就要退回原籍。”
小九愣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这个人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是从何而来。
是恐惧。
一个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人,最怕的就是再摔回去。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办了住院手续,垫了医药费。赵京要还,她说:“等你毕业了再说。”
赵京出院以后,请她吃了一顿饭。
说是饭,其实就是校门口的小面馆,一碗阳春面,多加了一个荷包蛋。
小九吃着面,赵京坐在对面,忽然说了一句:“文玖,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小九抬起头看他,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她说:“谁要你还了?”
他长得好看,她就当日行一善。
赵京沉默了很久,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小九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她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心里有数,可这一刻,她的心里忽然没有数了。
小九知道这个人穷,知道这个人的家庭是个无底洞,知道他往上爬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笨拙的不太敢说出口的喜欢。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她说:“行。”
就一个字。跟当年文丽说要嫁给佟志的时候一样干脆。
可一样干脆的决定,背后是不一样的底气和算计。
文丽嫁佟志,嫁的是风花雪月,是一时上头。小九嫁赵京,嫁的是他好看的脸和实在的性格。
再具体的,她也说不清,可能是一份安心,也可能是一种直觉。
她的心告诉她,赵京不会让她难过。
大三那年,他们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红裙子。
两个人去街道办事处填了表,领了一张薄薄的纸,回来的时候在面馆吃了碗面,多加了一个菜。
小九把那张纸锁进抽屉里,赵京站在旁边看着,忽然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分明,是做过农活的手,指尖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子。
小九低头看着那双手,想起佟志的手,也有茧子,但看起来白白净净的,是会画图纸的手,会写情书的手,也是会撂筷子的手。
赵京的手不一样,这双手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都干过,握住了就不会轻易松开。
小九买房的时候,赵京刚从学校毕业,分配到研究所工作,工资不高,每个月往老家寄一半。小九说买房,他愣了一下,问:“多少钱?”
小九报了个数,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只有三百块。”
小九看了他一眼:“我又没问你要钱。”
赵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他把三百块钱放在桌上,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小九看着那摞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整整齐齐码好,用一根皮筋扎着。
她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把钱收进抽屉里,跟那张结婚证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