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婚4

小九第一次见到赵京，是在大学图书馆的角落里。

那天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着。小九抱着一摞俄文原版书找座位，远远看见角落里坐着个人，面前摊着一本《微积分》，可他看的却不是那本书。他手里捏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有一点笑意。

小九多看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她多看一眼，是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憋着一股劲儿，又像是藏着什么心事，很是拧巴的感觉。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书了。没有多看，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小九觉得有点意思。这学校里，能扛住她这张脸的人不多。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赵京，数学系大二的，山东人，穷得叮当响。每个月靠着助学金过日子，冬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可领口永远干干净净。他不跟同学出去下馆子，不参加任何花钱的聚会，可图书馆里但凡来了新书，他永远是第一个借的。

是个上进、努力的人。

小九注意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注意到小九。

真正搭上话，是在一个下雨天。

小九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停。赵京从里面出来，看见她，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伞递过去。

“你怎么办？”小九问。

“我跑回去，不远。”

他说完就冲进雨里，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书递给她，“帮我还一下，明天就到期了。”

小九低头一看，是一本《红与黑》。

她笑了一下，心想这人倒是奇怪，自己淋雨可以，书不能淋。一想这大环境，到处都是艰苦奋斗的标语，也倒是能理解。

第二天她还书的时候，赵京已经等在图书馆了。他说了声谢谢，把书接过去，转身要走。

小九叫住他：“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赵京回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你是谁。外文系的文玖，年级第一，会四门外语。”

小九挑了挑眉：“知道得挺清楚。”

赵京的脸微微红了一下，难得露出一点窘迫的神色：“全校都知道。”

那时候的小九不知道，赵京的“全校都知道”里，有一半是她自己的功劳。

但她知道的是，这个人跟别的男生不一样。别的男生看她，眼睛里带着点别的东西，可赵京看她，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欣赏。在他眼里，她像一本好书，或者一道好题。

图书馆里的“偶遇”变成了“常见”，偶尔在食堂碰见，就坐在一起吃。

赵京吃得简单，一个馒头一份咸菜，有时候连菜都不买，就着免费的汤啃馒头。小九看不过去，多打一份菜推过去，他也不推辞，吃完了认认真真说一声谢谢，下次吃饭的时候给她带一个煮鸡蛋。

小九问他哪来的鸡蛋，他说：“早上跑步的时候在校门口跟老乡换的。”

后来小九才知道，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跑步，跑到校门口帮老乡推车卖早点，老乡给他一个鸡蛋或者一个馒头当早饭。

他舍不得吃，攒下来给她。

小九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这个人是真的穷。可这个人的心，也是真的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