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上的桃树,又开花了。
这一年,黄药师八十岁,小九七十九。
两个人在岛上住了快五十年,桃树从几株变成了几百株,春天的时候满岛粉红,像是把天上的云都拽了下来。树干上那些字还在,一年比一年深,刻痕被岁月磨得圆润,像长在树里似的。
冯蘅,阿黄。
黄珂。蓉儿。
后来又多了几行。
杨过刻的“龙儿”,字迹张牙舞爪,一看就是趁人不注意偷偷刻的。小龙女在旁边刻了一朵小花,端端正正,和她的人一样。
再后来,郭芙带着夫君回岛,在树上添了一行“芙儿到此一游”,字写得歪歪扭扭,被黄珂笑了好几年。
“珂姨——珂姨——”
远处传来喊声,脆生生的,像三月里的莺啼。
黄珂从桃林里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小姑娘跑过来。
七八岁年纪,梳着两个丫髻,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脸蛋红扑扑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
是郭芙的女儿,叫耶律沅。芙儿嫁了人之后,生了这个丫头,性子跟芙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天不怕地不怕,满岛乱跑。
“珂姨珂姨,外婆叫你回去吃饭!”
黄珂应了一声,把手里那把修剪桃枝的剪刀放下,拍了拍衣裳上的花瓣。
小沅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外婆做了桂花糕!还有莲子羹!外公说他想吃鱼,外婆做了,外公又说不想吃了,外婆说他难伺候,外公就笑了……”
黄珂听着,嘴角弯了弯。她牵着小姑娘的手,慢慢往回走。
院子里,小九正把菜端上桌。
她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手脚还利索,脸上的皱纹不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弯弯的,还是很好看。
小九后来想了想,她皮肤还能如此光滑,看起来如此年轻,大抵是深厚的内力在其中起了作用。
黄药师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他这些年不怎么出门了,头发也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只是看人的时候,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回来了?”小九抬头看见她们,笑了笑,“洗手吃饭。”
黄珂去井边打水,小沅蹲在旁边玩水,袖子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小九走过来,把她的袖子卷上去,嘴里念叨着:“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样,看见水就走不动道……”
小沅仰起脸来:“外婆,我娘小时候也这样吗?”
“比你还皮,”小九笑着说,“有一回掉井里,幸亏你外公在边上,一把捞上来了。”
黄药师听见了,头也不抬:“不是掉井里,是趴在井沿上看鱼,看迷糊了。”
小沅咯咯笑起来,跑过去拉住黄药师的袖子:“外公外公,那您小时候呢?您小时候皮不皮?”
黄药师的手顿了顿,低头看着这个小丫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记得了。”
小沅不信,又跑回去问小九。小九想了想,说:“你外公小时候啊……大概不皮。从我认识他开始,他就是个闷葫芦。”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桂花糕,一碗莲子羹,还有一壶桃花酿。小沅吃得满嘴都是糕渣,黄珂拿帕子给她擦嘴,她扭来扭去不肯配合。
“别动。”黄珂的声音不大,但小沅立刻就老实了。岛上的人都知道,珂姨话最少,但最有办法。
小九给黄药师斟了一碗酒,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碰了碰碗,各自喝了一口。桃花酿是岛上自己酿的,不烈,甜丝丝的,喝下去嗓子眼有一股淡淡的香。
“蓉儿来信了。”小九忽然说。
黄药师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说蒙古人又换了可汗,这回是个年轻的,想打南方。忽必烈没让,说再等等。”小九笑了笑,“等什么?等我们老死?”
黄药师没接话。小九也没再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朝廷能不能支棱起来了。若这样南边朝廷还烂泥扶不上墙,那才真是没救了。
事实证明,南边朝廷没有辜负他俩的心血。有了他俩开头,朝廷开始吸收江湖人为其所用,也算得上人才辈出。文官武将频出,重整军队,一路北征,势如破竹,愣是挽救了这破碎的山河。
小沅吃饱了,从凳子上溜下来,拉着黄珂要去海边捡贝壳。黄珂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小九一眼。
小九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走太远。”
两个人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桃花瓣被风吹过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酒碗里。
小九托着腮,看着黄药师。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法拉利老了,也还是法拉利。黄药师老了,也还是帅气的黄药师。
“药师,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
黄药师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他。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值。”他说。
小九笑了。
海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落在两个人肩上。
远处的海边,传来小沅的笑声,还有黄珂低低的说话声。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一声,和五十年前一样。
桃花岛上,日子还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