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里，江德福同样没有睡意。
他靠在床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安杰的脸总在他眼前晃，年轻时骄傲明艳的样子，后来温柔含笑的样子，还有那天震惊煞白、摇摇欲坠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转身离开时，那挺直却微微发抖的背影。
江德华的话在耳边回响：“嫂子心里是有你，可她也有她的骄傲。”
他何尝不知道安杰的骄傲。当年她顶着压力嫁给他这个“大老粗”，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可她硬是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把孩子们教得知书达理，把这个家经营得温暖体面。她的骄傲，是融在骨子里的体面和不屈。
而自己呢？给了她一个看似风光安稳的家，底下却埋着这么一颗龌龊又不敢见光的雷。
江昌义……这么多年，老家的故人他都要忘干净了，又蹦出来来个江昌义。
而想起“张桂兰”这个名字，江德福胸口就一阵憋闷的痛，混杂着难以言说的耻辱和暴怒。这个名字代表着他最不愿回首的过去，一段充满无奈和憋屈的婚姻。
当年各有各的难处。他体谅了，将丑事按死在锅里，没揭开盖子。他以为彻底斩断了，法律上也了断了。可江昌义的出现，硬生生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重新撕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安杰面前。
他该怎么对安杰说？
说他年轻时的屈从和懦弱？
说他后来近乎绝情的切割？
说他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毫无感情，却因为这是前妻和大哥的孩子对这个孩子充满怨恨？
老家的日子有多难过，他心里清楚。江昌义来此，求的是一份光明的未来。
这个未来，他不得不给。
就当是还了大哥的恩。
江德福狠狠掐灭烟头，火星在黑暗中溅开，瞬间熄灭。
无论如何，等安杰回来，他必须把一切摊开，好的坏的，耻辱的无奈的，都说清楚。
不能再瞒了。
这个家，不能再这样冰冷地僵持下去。
第二天清晨，家里的气氛格外凝滞。
江德华准备早饭时摔摔打打，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毫不掩饰对江昌义的不满。江亚菲冷着脸，目不斜视地走过坐在桌边的江昌义。江卫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被江亚宁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闭上了嘴。
江昌义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吞咽得很慢，眼圈有些发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江德福从房间出来，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严肃冷硬。他扫了一眼餐桌，目光在江昌义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上班去了。”他拿起帽子，声音平平。
“爸，”江亚菲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妈和小九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这都多少天了。”
江德福脚步顿了顿：“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您就不能打个电话问问？或者，去接她们？”江亚菲追问。
江德福抿紧了嘴唇，没回答，径直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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