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一章

这年头，想救个人是真不容易。

　　观音石像旁，张起灵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上演的一幕幕，只觉得无比新奇。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并未曾看见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场面，因为[蓝忘机]将场面控制得太好，除却那一具被镇压的凶尸与自伤己身的聂怀桑，从始至终，没有谁被伤及分毫。

　　可这个世界却是截然不同。

　　思及此，他淡淡的撇过头，没有再分心去注意庙中那正上演的一幕幕，抬手轻触观音石像周围的莲花，指尖从花瓣边缘滑过的瞬间，庙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三声诡异巨响。

　　这是今夜的第三次“敲门”声！

　　这声音与其说是“敲门”，不如说是“撞门”。不像人的手臂在拍打，倒像是一个人提着另一个人的头，在一下一下狂暴地往门上撞。

　　一声比一声响，庙门门闩上的裂缝一次比一次大，响到第四下的时候，门栓终于断裂了。密集的雨丝和一道漆黑的身影一齐飞旋着破门而入。

　　那道身形对着魏无羡和蓝忘机飞了过来。

　　而那两人从从容容地分开一瞬，很快又自然而然并肩站到一起。

　　回头一看，魏无羡道：“温宁？”

　　下一瞬，魏无羡神色一滞。温宁并没有撞到观音像上，而是被一位身着雪白衣衫的人稳稳接住后放在了一旁，而后那人淡淡收回了手，静静立于观音石像旁边。

　　而被那人接住的温宁在被放下后，几乎是步履踉跄的从那人身旁退开，直退到了魏无羡身前，才稍稍稳住心神，对着魏无羡道：“公子。”

　　魏无羡却没搭理他，只与蓝忘机一同定定看着眼前之人：“敢问尊驾哪位？我记得这观音庙里，似乎不曾出现过如您这般的神仙人物吧？”

　　蓝曦臣与江澄仓促之余闻声回头，果然看见观音庙里多出来了一个人。

　　金光瑶转头看了一眼，便赶忙收回了目光，双手紧紧攥着被他的血染红的琴弦，牢牢将金凌的性命掌控在手，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死死握着唯一能保住自己性命的筹码。

　　聂怀桑一直看着门外那具高大的身影，大声喊道：“大哥！！！”

　　除了飞进来的温宁，庙门口还站着另一道更高大的身影。轮廓坚硬，脸色铁灰，双目无神。

　　正是聂怀桑的大哥，赤锋尊聂明玦。

　　他此刻犹如一座铁塔，挡在暴雨中的观音庙前，分明躁动不安，却不知为何，不敢入内一步。

　　聂怀桑看着他，慌乱的神色里暗暗添了一分凝重。

　　张起灵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缓缓提步上前，步履稳健缓慢，他走一步，挡住庙门的凶尸聂明玦也跟着往后退一步，这一奇怪的现象令众人不由皱紧了眉。

　　在他缓步靠近时，蓝曦臣护着聂怀桑与受伤的江澄，蓝忘机护着魏无羡神色凝重的往两边退去，让了一条道出来。

　　苏涉强撑着站起身，挡在金光瑶与金凌身前。

　　随着张起灵缓步逼近，庙门口的凶尸也连连后退到了庭院之内，张起灵淡淡抬眸看了一眼，垂眸看了一眼方才划破的指尖，片刻后他抬眸，平淡如水的目光落在金光瑶身上：“我是张起灵，我来此，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众人闻言，惊疑不定的目光在金光瑶与那人之间徘徊。

　　蓝忘机眉头微蹙，他转头看向魏无羡，却见他看着张起灵，神色凝重道：“不知这位张公子，要和这位金宗主，谈什么交易？”

　　张起灵闻言，微不可见的蹙了蹙眉，他转头，冷淡至极的眼神轻描淡写从魏无羡身上掠过，那如同看死物一般的眼神落在魏无羡身上的瞬间，便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众人顿时三缄其口。

　　蓝忘机上前一步，将魏无羡护在身后，俨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见蓝忘机将魏无羡护在身后的瞬间，张起灵的目光微不可觉的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恍若无事一般移开了视线，重新回到了金光瑶身前。

　　“他的存在并不能保你平安无事。”张起灵再度开口，声音平淡清冷，却直直落入金光瑶心间，他抬眸看向眼前人，神色惊疑不定。

　　张起灵接着道：“我在这里，你不如好好考虑，要不要和我做这笔交易。”

　　闻言，金光瑶神色一凝，他微微转头，视线不动声色掠过院中那一抹高大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身前金凌，与前方身受重伤的苏涉，思忖良久，他缓缓松开了握紧琴弦的手，金凌趁机逃向江澄，被江澄一把拽住护在身后，随后神色凝重看向一旁的金光瑶与那位突然出现的张起灵。

　　金凌逃开后，金光瑶缓缓垂下手，他将苏涉扶到一旁坐好，才抬眸看向张起灵，脸上习惯性的挂上一抹笑容：“不知公子，是想与我做什么交易？”

　　张起灵转头，视线掠过在场众人，直直落在观音像上：“她。”

　　众目睽睽之下，金光瑶循着他的视线看去，笑容不由一滞：“她？”

　　张起灵缓缓点头：“你应当猜到了，我不属于这里，我来这里，是为了收集我母亲的灵魂。”

　　“你修建的庙宇和石像，初衷是为了你的母亲，但同时也让我母亲的灵魂有了栖身之地，你于我有恩，若你愿意让我毁去石像，我承诺，护你平安无事。”

　　金光瑶心头一颤，他抬眸看向石像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而在他愣神之际，一旁听见张起灵此言的人，却再冷静不了了。

　　“护他平安无事？”江澄第一个炸了，紫电在手中噼啪作响，雷光映得他半张脸都发青，“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害死我姐夫，害死我姐姐，害得金凌从小没有爹娘！你一句‘护他平安无事’就想把人救下？简直荒谬至极！”

　　张起灵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金光瑶身上，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提问：“这个世界，有阴铁吗？”

　　江澄一愣：“什么阴铁？！”

　　张起灵顿了顿，再度开口：“阴虎符，有吗？”

　　魏无羡闻言眉头微蹙，却仍是上前一步：“有，阴虎符为我所制，怎么？难不成公子对此物也有兴趣？”

　　张起灵平静摇头，他抬眸看向江澄，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在我所属的人间，是他父亲想得到阴虎符，是他父亲派人送你姐去送死，至于截杀的计谋里，他并没做错什么。”

　　江澄厉声吼道：“强词夺理！那为什么是金子轩去穷奇道而不是他金光瑶？！”

　　张起灵歪了歪头，眼中浮现一丝不解：“不想死，有错吗？”

　　短短几个字，便令江澄瞬间哑然，在他身后，聂怀桑握着扇子的手紧了又紧。

　　“荒谬！”魏无羡苍白着脸反驳。

　　张起灵转头，平静的目光直直对上他的：“何处荒谬？金子轩不该去吗？”

　　“他当然不该去！”魏无羡不假思索便扬声道。

　　张起灵眨了眨眼，神色平静如常：“他是你姐夫，是少主，他能让门下弟子停手，他是最适合去那里的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瞬息之间，观音庙里顿时安静下来。

　　蓝曦臣观望许久，见气氛凝滞，不由轻叹一声，退后一步。

　　“阁下要取魂，我们不拦。只是……”说话间，他看了一眼金光瑶，“事后，他的事，我姑苏蓝氏不会善罢甘休。”

　　张起灵淡淡颔首：“能不能护他平安是我的事，要不要善罢甘休是你们的事。”

　　话音落下，一旁沉寂许久的金光瑶却倏然开口了：“为什么要毁去石像。”

　　闻言，众人转头，目光一致看向了金光瑶。

　　张起灵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眸，抬手从袖袋里取出了一个锁灵囊，将其放在手中，缓缓抬手递到金光瑶面前。

　　看见这个锁灵囊的瞬间，金光瑶浑身一颤，他双唇翕动，抬眸看向张起灵，本想开口问他这是什么，但在接触到他平淡温和的目光时，却轻轻抿住了唇，他没有说话，缓缓抬手接过了张起灵手中的锁灵囊。

　　他将锁灵囊放在眼前细细端详，手指几度从封口划过，却从未打开。

　　张起灵在他接过锁灵囊后将手放下：“这是另一个人间，你母亲的灵魂，她的另一半灵魂，在这座石像里。”

　　金光瑶心头剧震，他怔愕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锁灵囊。

　　锁灵囊开启的瞬间，灵息点点飘荡出来，环绕在金光瑶身侧，既带来温暖，也带来了光明。

　　金光瑶失神片刻，匆忙将飘荡的灵息收回锁灵囊，将其封好后抬眸看向张起灵，眼神中暗藏一丝忐忑：“石像毁去，我阿娘，可会有事？”

　　张起灵淡淡开口：“不会。”

　　金光瑶闻言垂眸，他紧了紧握着锁灵囊的手，随即毅然决然道：“好，但请公子施为。”

　　张起灵淡淡颔首，却不见他提步上前。

　　魏无羡眉头微蹙，他转头与蓝忘机对视一眼，二人眼中是同样的困惑。

　　不是都商量好了？怎么这张起灵还不动手？

　　蓝忘机顿了顿，转头看向蓝曦臣，蓝曦臣静驻一旁，神色颇为凝重，不见半分异样。

　　就在众人视线交会时，金光瑶见张起灵迟迟不动，不由开口问道：“公子怎么还不动手？可是还有何顾虑？”

　　张起灵转头，视线轻描淡写撇过殿外：“他还没来。”

　　“他？”金光瑶面露困惑。

　　张起灵淡淡点头：“他来了，我才能分心保你平安。”

　　金光瑶轻轻点了点头，下一瞬，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掠过张起灵微微抬起的左手，修仙之人五感敏锐，在看见他腕上那抹卷云纹的瞬间，金光瑶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不知张公子，与异界的姑苏蓝氏，是何关系？”

　　张起灵静默了一瞬，低垂的眼眸扫过手腕上缠绕的抹额，随即淡淡开口道：“姻亲。”

　　这两个字落入在场众人耳中，不自觉便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既然公子与异界的姑苏蓝氏是姻亲关系，为何会对金光瑶如此维护？”魏无羡站在蓝忘机身旁，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足够传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

　　张起灵淡淡回道：“我夫人要护他。”

　　魏无羡闻言不由眉头紧锁，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那不知张公子的夫人是哪位？据我所知，姑苏蓝氏素来雅正端方，家规更是明令禁止结交奸邪，怎么竟会出了如您夫人这般，是非不分善恶不明之人……”

　　在他说话之时，张起灵缓缓转身，清冷漠然的目光冷冷扫过魏无羡，直等魏无羡把话都说完了，张起灵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倏然抬手，指尖指向魏无羡。

　　蓝忘机心头一颤，下意识提起避尘，剑身险之又险的挡住张起灵掷来之物——一粒指头大小的石子。

　　他握紧避尘剑柄，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张起灵，只见他已手握一把古刀，刀未出鞘，刀柄却悄然无声指向了他们这一边。

　　蓝曦臣神色一凛，带着身后几人来到蓝忘机身旁，与他同仇敌忾。

　　张起灵握着刀淡淡瞥了他们一眼，随后轻描淡写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殿外。

　　殿外雨声嘈杂，但落在心间，却让人心中平静。

　　金光瑶立于张起灵身侧，思及先前被魏无羡倏然开口打断的言谈，思忖片刻再度开口：“不知公子的夫人，是姑苏蓝氏中的哪位仙子？”

　　张起灵沉吟一瞬，他转过头，神色中透着一抹不解：“男子，也可称为仙子吗？”

　　金光瑶一时语塞，就在他语塞的时候，一道蓝色光剑刺破长空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落在观音庙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