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那把剑的瞬间,众人下意识转头向蓝忘机看去。
无他,只因那把剑与蓝忘机手上所握的避尘过于相似了。
张起灵看见那柄剑的时候眨了眨眼,随即恍若无事一般将还在渗血的手往身后一背,便静静看着地上那柄灵力四溢的剑。
剑过了片刻才化作人形,站起身步入庙宇之内,在他提步越过门槛的瞬间,外面天空骤然雷霆大作,刺目的天雷落下,那人头也不回往身后一拂袖,便有结界落下,将天雷挡在身后。
他微微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视线轻描淡写掠过凶尸又往天上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向庙里走来。
入内三步,他脚下顿住,抬眼看过庙中众人,而后目光微不可觉在蓝忘机与魏无羡方向停顿一瞬。
在他打量庙中众人时,众人也在静静的打量这位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
此人衣着浅色窄袖袍服,抹额上有一枚精巧的云纹银饰,样貌出挑,周身气度从容自若,这份气度与蓝曦臣颇有几分相似,但他眉宇间却蕴含一抹清冷傲然,这却又似与蓝忘机如出一辙了。
庙里几人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视线不住在他与先前便在此的蓝曦臣与蓝忘机之间徘徊游移。
那人静伫片刻,径直转身向张起灵行去。
金光瑶与张起灵本就站在同一方向,在那人提步走来的瞬间,他便看见张起灵的视线偏了偏。
那人低叹一声,缓缓伸手放在张起灵身上,低沉的嗓音清冷却流露出几分温柔:“手。”
仅短短一个字,便使在场众人的目光再度落在了蓝忘机身上,无他,此人的声音与蓝忘机几乎一模一样。
张起灵静静与他对视,寂静的气氛逐渐蔓延,片刻后,他认输一般将手往那人摊开的手掌里一放,不动声色移开了视线。
那人低垂着头看过他指尖仍在渗血的伤口,用手绢轻轻擦拭过他指尖残留血渍,以灵力促使伤口愈合后,无奈念道:“明知伤口愈合不易,还非得要以血逼退凶尸……”
张起灵的呼吸重了一瞬,随后轻轻别过了头,生疏的转移话题:“你去了哪里?”
那人合拢双手,将他的手留在掌心后,身形微不可察的顿了顿,颇感无奈的顺着他的意转移话题:“此人世间的乱葬岗。”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夷陵乱葬岗距离云梦御剑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若按照张起灵在此现身的时候,来算他们二人到来此间的时间,那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时辰。
短短半个时辰,这人便自乱葬岗御剑来了云梦云萍城?
就在众人满脸惊诧时,那人再度开口:“是我之过。”
张起灵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淡淡开口道:“刚刚,是怎么回事?”
“无碍。”那人稍作思量,便轻声开口:“一个世界,容不得两个蓝忘机。”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明了张起灵身前之人的身份。
蓝忘机神色微顿,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那人缓缓转身,将张起灵与金光瑶一并护在身后,抬手对众人行礼:“异世,姑苏蓝氏,蓝忘机,见过各位。”
话音落下,众人随即抬手回礼,道明身份后,魏无羡上前一步:“这位蓝二公子,适才观你举措,似乎与张公子关系匪浅?魏婴斗胆,敢问,你与张公子,是何关系?”
[蓝忘机]愣了一瞬,随即郑重回应:“道侣。”
众人闻言,只觉耳中一阵晴天霹雳。
庙外,雷声响彻云霄,天雷落在院中,又落在庙门,似是警告,又似是要破除一切阻隔之物。
魏无羡默然良久才再度开口:“方才,张公子口中那位,想要护金光瑶的夫人……”
[蓝忘机]淡然颔首:“是我。”
霎时间,观音庙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困惑都被死死压在了喉咙里,[蓝忘机]见他们脸色变来变去,不由轻叹一声:“另一个世界,我曾化名顾寻源于偏僻荒凉之地游历,亲眼得见瞭望塔造福于民,我知晓何为人在政举,因而为了天下万民,我绝无可能对他身陷死局而漠视不理。我在此奉劝各位一句,他即便要死,也绝不可让其声名狼藉,否则后面无论何人再任仙督之位,都无力将瞭望塔继续推行下去。”
蓝曦臣愣怔一瞬,他定定看了[蓝忘机]许久,末了轻叹一声:“可于此世间,金宗主已声名狼藉,二位……大可不必插手此间之事。”
[蓝忘机]抬了抬眼,淡淡反问:“那又如何呢?”
除却十六年前无能为力,此后数年间,他想留的人想做的事,还没有留不住做不到的。
蓝曦臣一时语塞,魏无羡旁观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位蓝二公子可真是……”
真是如何呢?他没有说完,但任谁都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蓝忘机]对此视若罔闻,只缓缓转身,与一旁的金光瑶道:“敛芳尊,我与阿官不能在此久留。”
“先前,阿官承诺保你平安无事,但我们离开后,你便陷入十死无生之局,我想请问敛芳尊,可愿与我们一同前往另一个人间?设法复活锁灵囊中的孟夫人?”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蓝忘机]垂眸,看向了金光瑶手中的锁灵囊。
金光瑶身形一颤,握着锁灵囊的手不受控制般的轻轻颤抖起来,他迟疑一瞬,缓缓将目光落在金凌身上片刻,在看到他满脸的失望与警惕时转头,看向一旁的苏涉……
苏涉重重咳嗽几声,声音嘶哑着道:“宗主不必理会我!我伤重至此,已然活不成了,只要宗主能平安无事,于我便是天大喜事,悯善万死无憾。”
金光瑶只觉心头一阵酸涩,他沉默片刻,才郑重开口:“多谢。”
苏涉扯了扯嘴角,靠在柱子上缓缓阖上眼眸,鲜血的流失加快了他生命的流逝。
金光瑶收回目光,紧了紧握着锁灵囊的手,微微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与二位同行。”
[蓝忘机]轻轻颔首,随即转向张起灵。
张起灵将自己衣袖里那一枚锁灵囊取出,递到[蓝忘机]面前,[蓝忘机]抬手接过,转身越过众人走到石像前,灵力于指尖流出,化作星星点点落入石像体内。
因着灵力涌入,观音石像上逐渐出现裂纹,却并未碎落一地。
流光从裂隙处溢出,一点点脱离观音石像,浮于半空,众目睽睽之下,那团流光自主一分为二,其一落在张起灵身侧。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江澄用力别过头去,金凌静静看了片刻,扶着江澄走到靠门的蒲团上坐下调息。
聂怀桑神色不变,眼中却是翻腾不息的恨意,他用力握紧了手中折扇,悄然无声移到了蓝曦臣身旁。
与此同时,一抹流光稳稳落在了金光瑶的肩上,缓缓轻蹭过他的脸颊。
分明是虚无缥缈的碰触,可却又那么温暖,那么轻柔。
金光瑶垂下眼眸,泪水夺眶而出,越过那团流光滴落在地,他双唇翕动,却唤不出一声“阿娘”,只是一阵低若无声的哽咽。
片刻后,他将锁灵囊打开,那团魂魄所化的流光便被收入其内,他紧紧将其抱在怀里,片刻后将之递到张起灵面前:“在下修为不济,无力保娘亲平安无事,恳请公子相助。”
张起灵垂眸之时,抬手拿过金光瑶手中的锁灵囊,将其放入袖袋之中,而后抬眸,对他轻轻颔首。
在他颔首应承金光瑶之际,[蓝忘机]不知何时将锁灵囊打开,囊中一抹流光掠过众人头顶,落在张起灵身侧。
张起灵转身看去,正巧看见自己身旁,两缕魂魄合二为一,化作人形,神色温柔向他看来。
她缓缓上前一步,抬手轻触他清隽出尘的容颜,唇角不知何时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张起灵微微偏了偏头,抬手轻轻拢住母亲的手,这是第一次,他触及魂魄的实体,虽然还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但他再度碰触到了。
她缓缓开口:“张家,有按字辈,给你另外取名吗?”
张起灵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后缓缓摇头,或许曾经有吧,但他想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再度开口道:“我曾跪请上师为你赐名,达瓦诺布。拂林说小官是比月亮更珍贵的宝物,他希望能永远看着你,所以给你取了一个汉名,叫望月。”
“你喜欢这两个名字吗?”
张起灵看着她,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清浅珍贵的笑意,他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不多时,魂魄被收拢入锁灵囊中,[蓝忘机]移步上前,将其递到张起灵面前,张起灵抬手接过。
便听得眼前人说:“往后,我该如何称呼阿官?”
张起灵稍作思量便道:“在藏族语言里,达瓦是月亮,诺布是珍宝,至于望月……”
他稍作停顿,抬眼看着眼前人,眉宇舒展柔和,“你想如何称呼我,都可以。”
[蓝忘机]展颜一笑,开口轻唤:“阿官。”
张起灵垂眸浅笑,轻轻应了一声。
正值温情之时,下一瞬却变故骤生,原先狂躁但一直留在院里的凶尸突然暴动起来,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不管不顾冲向庙内,飞身跃起提刀砍下。
瞬间,结界消散无踪。
众人被这动静惊到了,匆忙转头去看,却见庙门旁边,聂怀桑满手是血站在那里。
聂怀桑转向张起灵,声嘶力竭道:“你们要保他,可有哪一刻想过,我大哥是被谁害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一次不等谁开口,金光瑶便直接上前一步:“聂明玦辱及我母,本就死不足惜!”
聂怀桑怔了怔,但随即便冷冷笑道:“也罢,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金光瑶,今日,你必须死!”
鲜血滴落在地,直将张起灵那莫名其妙的威慑给压了下去。
他微微蹙眉,抬手之际拔刀出鞘,但[蓝忘机]快他一步,将他抬起的手紧紧握住:“别划。”
说着,他的目光快速逡巡过四周,随后落在那空置的棺椁上:“你带敛芳尊出去,我封印凶尸。”
张起灵轻轻点头,将短刀收回鞘中,快速看了一眼跨过庙门的凶尸,一手抓起金光瑶的手腕带着他快速奔了出去。
此方世界的蓝忘机魏无羡留下,与[蓝忘机]一同封印凶尸。
蓝曦臣则趁凶尸与他们打斗时,强行拽着聂怀桑,护着金凌与江澄快速逃了出去,江澄在走出庙门之前,将陈情取出向魏无羡抛了过去。
霎时间,笛音响彻云霄。
观音庙外,天空不知何时放晴了,天边渐渐泛起一阵鱼肚白,朝露晨晖之中,张起灵站在院内,抬头看向庙宇之内那一尊被灵力护持完好的观音像,缓缓低头闭上眼睛,合十双手。
金光瑶站在他身侧,将他的举动尽收眼底,心里不禁泛起阵阵波澜。
那么多人都对他的出身、他的母亲嗤之以鼻,可这个人与那另一位[蓝忘机]分明知道一切,但对他说护就护了,对他母亲说救便也救了,一举一动,直将他从必死之局里,硬生生拖回了人间。
他默然半晌,缓缓开口:“公子大恩,孟瑶此生此世,无以为报,但请能为公子所用,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见他自称孟瑶而非金光瑶,蓝曦臣便不由浑身一震。
张起灵睁开眼睛,转头看向身旁之人,不等他开口,一道温和却清冷的声音响起:“若如此,那真是好极了。”
二人循声转头看去,只见[蓝忘机]周身流光溢彩,身形逐渐开始变得虚幻起来。
他大步流星走向二人,眼中泛着喜悦之色:“如此,我这仙督之位,便可以择日卸任了。”
闻言,众人纷纷面露异色,任是谁也想不到,在另一个人间,蓝忘机竟会担任仙督一职。
张起灵见他身体有异,便上前查看:“你的身体……”
[蓝忘机]温声道:“无碍,只是此间对我产生了排斥,我们不能于此久留了,须得快些离开。”
张起灵点头,召出玉玺置于手中,以灵力驱动,霎时间天地风云变幻,一道幽暗的门突兀地现身此处,蓝忘机布下结界将孟瑶护住,便率先一步踏入其中,孟瑶紧随其后,在孟瑶也入内后,张起灵转身提步,但那门却化作虚影。
[蓝忘机]心下一惊:“阿官?!”
“张公子?!”孟瑶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张起灵抬眸看了看孟瑶,将目光移向[蓝忘机],他思索片刻,以灵力将鬼玺送到门内,送到[蓝忘机]面前:“通道半月可开启两次,一次可容纳两人,你带他先走,半个月后再来找我。”
[蓝忘机]接过鬼玺,他思索片刻,目光短暂在蓝曦臣与另一个自己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张起灵:“乾坤袋里有许多银钱与吃食,在姑苏彩衣镇寻间客栈暂且住下,晨练时不可去无人之地,不可入深山老林,不可让自己陷入险境……”
张起灵满脸无奈的转过了头。
[蓝忘机]轻轻加上了最后一句:“不可让我寻不见你。”
闻言,他又将头转了回去,定定地看着[蓝忘机]缓缓点了点头。
化作虚影的门载着[蓝忘机]与孟瑶二人很快消失,若非张起灵仍在原地停留,任谁也不敢相信先前所见是真实,而非虚假。
[蓝忘机]与孟瑶离开后,张起灵将乾坤袋自袖袋里取出,十分郑重地把锁灵囊放了进去,便紧紧握着乾坤袋,轻轻一跃便落在庙宇的屋脊之上。
就在他即将飞身而下时,蓝曦臣不做他想当即开口:“张公子!”
众人转头向他看去,却见蓝曦臣将聂怀桑扶在一旁的石阶上坐好,直起身定定看着屋顶上的人,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可愿前来姑苏蓝氏小住几日?”
张起灵缓缓转身,垂眸向他看来:“你想知道什么?”
蓝曦臣沉默片刻,道:“公子初来乍到,便为阿瑶所行之事多有辩解,我想知道,在公子眼中,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张起灵顿了顿,飞身而下,落在距离蓝曦臣前方不远处:“我不属于这里,因此可以看到很多你们看不见的东西,在我看来,他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毕竟他身上背负的恩怨,可没有在座诸位那么多。”
听他说完,魏无羡不由得缓缓低下了头:“张公子,在那个世界,魏无羡他失控过吗?”
张起灵闻言,稍作思索便回道:“有,阿湛和温情与我说过,穷奇道和不夜天,苏涉吹笛扰乱了魏婴的心神。”
“苏涉在穷奇道和不夜天吹笛扰乱另一个我的心神,这样你和另一个世界的蓝湛都还能保住金光瑶,属实令人骇然。”魏无羡闻言嗤笑道。
张起灵淡淡道:“在那里,是你和江澄要保住他,是你们担心他若身败名裂而死,金凌无法顺利坐稳家主之位,所以,你们自己选择了宽恕和接纳。”
这话一出,天地间顿时一片寂静。
江澄转头看向金凌,又转头与魏无羡视线相触,二人纷纷变了脸色。
是了,金凌是兰陵金氏的少宗主,可如今的他年纪尚幼,没了金光瑶,还有谁能镇得住金家那群老狐狸?
可笑他们多番调查,为聂明玦之死忙前跑后,却从始至终不曾为最在乎之人留下的血脉思量分毫。
可如今世事已成定局,多思无益,多说也无益了。
蓝忘机默不作声,魏无羡缓缓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
时间在沉默之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仙门百家带人冲了进来。
紧接着,数百人众将观音庙团团包围,他们个个拔剑在手,神色警惕,仿佛准备随时大杀一场。
持剑冲在最前的两位,左边是云梦江氏客卿,右边赫然便是蓝启仁。
蓝启仁冲入殿内,还未开口问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和魏无羡几乎贴成一个人的蓝忘机。刹那间,他什么话都忘了问了,匆匆忙忙移开视线,却意外将站在一旁的张起灵圈入眼眸。
蓝启仁打量张起灵片刻,提步上前:“敢问,这位可是张起灵张公子?”
张起灵转身与他正面相对,颔首低眉,声音清冷平淡:“是。”
“另一个世界的忘机曾传信于我,信上说他的道侣会于此间停留半月,望我多加照看。”蓝启仁说着,取出一张传音符纸,递到张起灵面前,待他抬手接过,便开口相邀,“公子可愿随我等返回蓝氏仙府,云深不知处暂住?”
张起灵闻言沉吟片刻,随即缓缓点了点头:“多谢。”
蓝启仁捋了捋胡须,看着眼前的人,神色中的欣赏多得几乎快要溢出来,似张起灵这般清冷却又温润,纯粹却又冷厉的人,他活了近百年也才见过这么一个。
他委实颇为好奇,他与那个世界的忘机是如何走在一起的?那个世界忘机又是为何会担任仙督一职的?
诸多好奇积压于心,便都尽数化作了对眼前之人的欣赏。
这一日,仙门百家把观音庙围了个水泄不通,里里外外搜寻了百八十遍,只为了找出金光瑶的蛛丝马迹,但却一无所获,而原先在庙宇里的一干人等,不知为何竟不曾将他的去向宣之于口,只默默看了片刻,各自转身离去。
城中街道上,张起灵安安静静走在蓝启仁身后,蓝曦臣走在另一边。
适才出了观音庙后,蓝忘机与魏无羡便不知去向,对他二人的去向,蓝启仁随口问了一句,便没再提了。
几人身后跟着姑苏蓝氏一众弟子,往云萍城码头走去。
他们行至云萍城的码头时,清风徐来,水面泛起波澜,张起灵站在那里,抬手之时,一片落叶不偏不倚落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