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与蓝忘机蓝思追三人,在临安参与过温情策划的一场家宴之后,便于次日向温情道别,离开府宅前往姑苏蓝氏的仙府云深不知处。
踏入姑苏境内的时候,天气晴好,虽已临近冬日,但初雪未下,风里并未带着刺骨的寒凉。
临上山前,蓝忘机递了一个乾坤袋到蓝思追手上,嘱咐他从山下购置一些糕点回来。
姑苏蓝氏常年药膳,虽对身体好,但味道属实不敢恭维,便是糕点,似乎都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张起灵当年对姑苏蓝氏食物的不喜,他一直记得一清二楚,知他不喜,蓝忘机自然不会勉强他。
蓝思追买了一堆糕点和茶,都一一放入乾坤袋后,便迫不及待赶了回来,将其交还给蓝忘机,随后又反手取出三根糖葫芦,大着胆子笑意盈盈递到二人面前。
张起灵静静打量片刻,抬手接过,轻声道谢:“多谢。”
见他接过,蓝忘机的神色更添几分柔和,伸手从蓝思追手中取出其中一根糖葫芦,然后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边,蓝忘机刚对着蓝思追点头以示谢意,下一瞬一个错眼,便看见身旁的张起灵举着糖葫芦送到唇边,小小咬了一口,然后轻轻皱了皱眉。
在看见他皱眉的瞬间,蓝忘机紧张的神色溢于言表。
蓝思追一直注意着两位长辈的反应,见状当即开口:“公子不习惯这个味道吗?”
张起灵松开微蹙的眉,淡淡道:“不是,走吧。”
音落,张起灵再度将被他轻轻咬了一口的糖葫芦放在唇边,又小小咬了一口,依旧是眉头微蹙的模样,但却眼睫微抬,眼中流露出些许新奇……
看着他目露新奇的神色,蓝忘机心里一股酸酸涩涩的疼油然而生,他微微低头遮住眼底倾泻而出的情绪,转身与两人道:“走吧。”
蓝思追乖巧应是,张起灵淡淡颔首,抬脚走在他的身侧。
走过云深不知处山门时,刻满姑苏蓝氏家规的规训石赫然映入眼帘,张起灵静静打量片刻,眉头一皱,他转向蓝忘机,面露询问之意。
蓝忘机看了一眼,为他解惑:“这是刻有姑苏蓝氏家规的规训石。”
“家规?”张起灵语带困惑,细细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又问:“多少?”
蓝忘机抿唇一笑,道:“四千。”
张起灵眨了眨眼,表情不由自主变得一片空白。
蓝忘机见他神色,往昔给张起灵默念蓝氏家规的画面跃入脑海,他浅浅一笑,定定的看着张起灵道:“我念给你听?”
张起灵闻言不由得嘴角一抽,他淡淡抽回被蓝忘机握住的手,提步走上石阶,以行动来说自己对那家规的不感兴趣。
蓝忘机宛然一笑,提步追上张起灵。
蓝思追落在二人身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
走上石阶,姑苏蓝氏的建筑映入眼帘,蓝忘机定了定神,转头看向张起灵:“一路劳累,阿官不若先去歇息片刻,如何?”
张起灵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蓝忘机见状,转头对着刚走上来的蓝思追道:“思追,带公子去静室稍坐,再煮一壶明前龙井。”
蓝思追抬手行礼,恭敬应下:“是。”
在得到蓝思追的回答后,蓝忘机看向张起灵淡淡一笑,转身提步走向松风水月拜见蓝启仁。
张起灵在原地站了片刻,倏然开口问蓝思追:“静室,是他的住所?”
蓝思追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温声问道:“公子若不愿去静室,云深不知处还有一座单独辟出的客室,听闻是给一位姓张的公子留下的,多年以来一直上锁,您愿意顺道去看看吗?”
张起灵闻言心头一颤,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睛,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客室坐落于众多房屋的角落,因着靠近后山,环境清幽,灵气充溢,但整座建筑被单独圈了起来,院门还落了锁。
蓝思追上前,取出钥匙将门锁打开,将院门往里一推,往旁边退了两步,在张起灵踏入其中后,提步走在他身旁,声音温和的与他讲述自己曾经的往事:
“十六年前岐山不夜天一战之后,含光君重伤,在寒潭洞闭关修炼,同年泽芜君和蓝老先生便命人改建,将这座居室单独圈了出来,并上了锁,听闻是要等它真正的主人回来。”
“我与景仪曾经悄悄偷听过蓝老先生和泽芜君叙话,蓝老先生说无论张公子回不回来,与含光君的婚事都早已定下,无论大礼成与不成,张公子都是姑苏蓝氏的一份子,嫡系亲传应当有的,您这里都得有。”
说话间,蓝思追上前一步,先于张起灵推开了房门。
张起灵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提步走进,屋中一切很是陌生,但却又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他抬眼打量过四周,没有一处不干净整洁,但靠近窗户的书桌却是颇有些凌乱。
张起灵眼中染上几分困惑之色,他提步走过去,书桌上面摊开的陈旧纸张里,字迹映入眼帘,字体锋芒外露,瘦劲挺拔,侧锋行笔如兰竹摇曳,是他常用的瘦金体……
他转身走到书桌后,拿起一张放在手里仔细端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是留给“阿湛”的手书。
上面写着:可以情深不悔,但人不应为情所困,也不可忘了自己想做、应做、要做的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再往后的便是一片空白。
在他看着纸张上的字时,蓝思追不知何时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了窗棂,微微半蹲着往窗外看去,下一瞬一道声音远远传来:“思追!”
蓝思追定睛一看,见是蓝景仪,与张起灵说了一声后,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张起灵不曾过多注意他的动静,在他离开之后,拿着纸张坐了下来。
下一瞬,一阵风从窗口冒昧的闯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纸张夺走,胡乱扔在地上。
张起灵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转身走出书桌后,大步向着纸张落处而去,半蹲下身拾捡时,伸出的手却猝不及防被轻轻握住。
他抬眸看去,蓝忘机蹲在他对面,一手轻轻握着他的手,另一手将地上的纸张捡了起来。
四目相对,张起灵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
蓝忘机顺势松开,拿着纸张看了一眼,自己落入眼眸的瞬间,他不由得心神一颤。
下意识开口解释:“自你走后,我亟待闭关,未再踏足此处……”
并非是他刻意不来,而是他太害怕触景伤情,所以才没有看见他留下的亲笔手书……
“他知道你不会来。”张起灵说,“这些话,应该有人亲口与你说过。”
张起灵话音落下的瞬间,曾经过往的记忆涌入蓝忘机的脑海,他想起了十六年前去临安接蓝思追时,温情与他说的话:
“公子说,这个世界很好,也希望您不要忘了,自己曾经想要去做的事,如果能再见,他希望您做到了所有想做的事情。”
所以张起灵早有所料,他十有八九看不到这份手书,于是另外吩咐了温情,将最后想对他说的话,转述给自己吗?
他抿紧了唇,将陈旧的纸张小心折叠,收回乾坤袖后,上前一步紧紧将眼前人拥入怀里。
骤然被紧拥入怀,张起灵有一瞬间的怔愣,下一刻,略带哽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蓝忘机低头,泪水悉数没入衣衫,张起灵抬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过了片刻,蓝忘机情绪平复,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最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还未做成。”
张起灵面露困惑。
下一瞬,蓝忘机再度开口:“过去十六年,每天每刻都梦寐以求,与你举行结侣大典,不知张公子,可愿允我?”
张起灵怔默片刻,旋即无奈垂眸,似默许,又似纵容。
这一晚,张起灵除了这间客室,到底不曾去过其他地方。
次日清晨,他被蓝忘机拉着,走过了这座灵气充沛的仙府里每一个地方,从后山冷泉,到结界内蓝忘机与他初见的寒潭洞,从圈养兔子的窝,到藏书阁,从兰室到招待贵客的松风水月,每一处都不曾落下,最后来到了蓝忘机的静室。
方才走近,便听得竹林间传来阵阵声响,落在一片静谧的环境里,却不显喧闹。
他站在院中平台上静静看了片刻,抬手之时,一缕灵力于指尖浮现……
蓝忘机坐在屋中,从乾坤袋里取出几份让蓝思追从山下购置的糕点,一一放入盘中,又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茶。
张起灵转身往屋中走,蓝忘机将杯盏往对面轻推,在他静静落座时开口道:“姑苏蓝氏喜食药膳,味多苦涩,家仆若往你的居所送去餐食,只管回绝便是,我另外给你制备。”
张起灵端起杯盏轻抿一口茶水,将其放在桌上,然后淡淡嗯了一声。
蓝忘机抬手为他续上茶水,又将盛放糕点的碗碟往他面前推了推:“桂花糕,糯米团子,尝尝看。”
张起灵垂眸看了一眼,捻起一块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甜而不腻香气扑鼻,倒是没有什么怪味。
这么想着,他逐渐加快了进食的动作,茶水就着糕点,别有一番风味。
糕点所剩无几的时候,几个家仆端着餐食往静室走来。
张起灵率先觉察,转头看去,蓝忘机端坐不动,家仆在院中行礼禀告后,得了蓝忘机的允许,这才提步入内,将餐食放在桌案上。
碗碟落在桌上的瞬间,一股苦涩的味道袭来,张起灵皱了皱鼻子,撇了撇嘴移开眼去,一副不忍卒视的模样。
为蓝忘机送来餐食的家仆已经在姑苏蓝氏二十年了,转头看见张起灵当即便轻声道:“不知张公子也在静室,餐食只送了二公子的,还请张公子宽宥,我等这便回去,给公子备一份来。”
张起灵顿时眉头紧锁,他正要开口拒绝,却听得蓝忘机率先开口:
“张公子吃不惯这些,以后他的餐食都不必送,只需按我吩咐,将菜品送来静室即可。”
几人闻言,恭声应道:“是。”
蓝忘机点了点头,淡淡道:“退下吧。”
几人再度行礼,齐齐转身退了出去。
待家仆转身离开后,蓝忘机起身,将苦味弥漫的药膳端到另一方桌案上,落座时见张起灵静静的看着他,他眼睫一垂,心念一动,端着碗碟起身来到张起灵面前屈膝蹲下。
执著夹起菜肴,举起递到他面前,眼神里透着一丝任性:“尝尝?”
张起灵眉头一皱,抬手握住蓝忘机的手腕微微用力,便将蓝忘机的手转了个方向,同时腾身而起,三两步便到了院中,转头看去时,却见蓝忘机也转头向他看来。
四目相对间微风拂动,引得竹叶沙沙作响,拂乱了他的衣摆,也吹动了他的发丝。
蓝忘机用过早膳之后,家仆前来收拾的时候,顺便也将他早前提过的菜品带了来,将其送去了静室的小厨房。
家仆前脚才走,蓝忘机后脚便进了小厨房,开始洗手作羹汤。
张起灵倚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手里握着那个装有魂魄的锁灵囊,脑海中却蓦地回想起观音殿中,蓝忘机说过的话。
他沉默片刻,启唇说道:“那日观音像前,你说过,只要魂魄完整,人便可死而复生?”
蓝忘机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待反应过来便轻轻颔首:“不错。”
张起灵点点头,他垂眸遮住眼中流露而出的情绪,握着锁灵囊的手微微抬起:“她,能复活吗?”
蓝忘机神色略有凝滞,先前观音庙里,他第一眼看见这缕魂魄的时候,曾对她和张起灵的关系心生疑虑,直至听见她在进入锁灵囊前脱口而出的“小官”二字,才确认了她的身份。
他停下手上动作,神色凝重提步来到张起灵身边,握着他的手感受锁灵囊中魂魄状态,片刻之后便松开了手,抬眸看着他轻轻点头:“能。”
“能?”张起灵的神色平静如常,但他下意识的追问清晰落入了蓝忘机的耳中。
蓝忘机再度颔首,掷地有声的回应他:“能。”
得到笃定的答复,张起灵将锁灵囊握住,深深看了蓝忘机一眼,转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蓝忘机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离开,吃过午膳,他便将张起灵带去了藏书阁,翻阅典藏古籍,找寻魂魄复活的办法。
张起灵坐在他对面,面前摆放着一堆古籍,他一本本逐字逐句的看,当终于找到相关记载的那一刻,悄然漾开一抹极轻极浅的笑意。
在他笑意溢于眉目的瞬间,锁灵囊轻轻发出响动。
蓝忘机拿起置于桌上的锁灵囊,将其打开的瞬间,那一缕魂魄落在张起灵对面,见状蓝忘机不由心头一紧,指尖溢出灵力缭绕在魂魄周围,以作保护。
锁灵囊可以留住魂魄,滋养魂魄,魂魄完整还可让其死而复生,这缕魂魄得到了锁灵囊的滋养,今日才可以神识清醒的现身于张起灵面前。
张起灵手里捧着古籍,神色平静的看着她,可他的眼中却难以抑制的泛起阵阵波澜。
她缓缓蹲下身,抬起手,虚幻的指尖从他的额间抚到脸颊,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短短一瞬,她终于开口,轻轻念出两个字:“阿妈……”
她的语气那么轻那么轻,仿佛在教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开口唤她一声妈妈……
张起灵手中的古籍不知何时掉落在地,他专注的看着眼前的魂魄,眼中是清晰可见的依恋与经年不解的懵懂,他轻轻启唇:
“阿妈。”
笑意于眉梢眼角泛开,逐渐落在整张秀丽的面庞。
她抬手捧着孩子的脸,微微倾身,仰头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虚无的吻落在额间,明明没有任何被碰触的感觉,他却感觉到了一份沉甸甸的暖意。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