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下夷陵的监察寮后,蓝忘机和江澄不曾停留,天蒙蒙亮便带领着门下弟子返回清河不净世。
只是姑苏蓝氏一众弟子身后,还坠着一众身着炎阳烈焰袍的人,那些人互相搀扶着,静静走在最后面,而在他们前面,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姑苏蓝氏客卿,那位神秘莫测的张起灵。
踏入清河不净世时,蓝忘机转头去看张起灵,随即转身来到他身边:“夷陵首战告捷,我须前去向赤峰尊复命,你可愿与我一同入内?”
张起灵想起那为刀所控之人,当即淡淡道:“不必。”
一旁的温情闻言,便上前劝解:“张公子,温情一脉族人如今于仙门世家眼中,仍是温氏族人,您若归去,我等留于此地,仍需仙门百家认可,否则便难得安生。”
张起灵思索片刻,便微微点头,提步与蓝忘机并肩走了进去。
此刻他身上所着衣物,仍是姑苏蓝氏寻常弟子的袍服,日前夷陵监察寮一战,虽然外面套了歧山温氏的炎阳烈焰袍,但仍有血渍溅在衣袖袍脚,行动之间若隐若现,无端触人心弦。
行至不净世议事厅内,蓝忘机与江澄一同向正对大门的赤峰尊抬手行礼:“赤峰尊,夷陵监察寮首战告捷。”
此言一出,不等聂明玦说话,那些仙门世家家主怔愣片刻,待回过了神便朗声笑道:“好好好,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啊!”
“夷陵监察寮都能首战告捷,待彻底拿下夷陵,攻破岐山指日可待啊!”
“是啊是啊,江少宗主与蓝二公子果然天资过人!”
……
夸赞的话层出不穷,一句接一句直让人反应不及,江澄连开口详述的机会都没有,几度张口欲言,便有人开口了。
聂明玦轻咳一声,四下皆静。
江澄沉吟片刻,道:“夷陵监察寮能首战告捷,全靠张公子一人混入歧山温氏弟子之中,趁上茶之际,一刀要了温氏长老的命,之后又连杀十数人震慑住了温氏其余弟子,这才给了云梦江氏与姑苏蓝氏门下弟子一战而胜的机会。”
众人闻声,抬眸看向站在门边的张起灵,只见他一身姑苏蓝氏弟子袍服,神色依旧疏离,目光清冷淡然,仿佛万物皆不入他眼中一般。
不少人的心为之一动的同时,也有几分不屑滋生。
“张公子先前不是说,不插手仙门恩怨?”
“是啊,怎么这次,破天荒的出手了?”
“若往后的战事,张公子肯出手,那大败岐山温氏指日可待啊!”
“是啊……”
议事厅再一次吵吵嚷嚷起来,张起灵眉头一皱,转头去看蓝忘机,面色如常,眼神却不复先前平淡。
江澄思索片刻,决定坦然相告:“赤峰尊,张公子此次出手,是为收岐山医修,岐黄温情一脉极其族人为己所用。”
“什么?!”
此言一出,议事厅内再度吵嚷起来,贬低辱骂的声音此起彼伏,张起灵淡淡撇了一眼,见为首那人始终未发一言,不禁便皱起了眉头。
他面露无奈,下一瞬,一柄短刀直直戳进说话声音最大的人面前的桌案上,不偏不倚插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一瞬间,万籁俱寂。
张起灵提步上前,他走一步,那些人便做防备姿势后退一步,直至退到最里面,张起灵默不作声,垂手拔出插在桌案上的短刀:“温情及她的族人,我要了。”
他说着,清冷疏离的目光淡淡逡巡过在场每一个人:“谁有异议?”
众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他想开宗立派自立门户何需温氏余孽?”在他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仍有。
张起灵头也不回,反手将刀掷出,再度落在说话的人面前。
顿时,这议事厅寂静的只余下了呼吸声。
他们虽听过张起灵护下姑苏蓝氏的事迹,听说他在玄武洞救下一干仙门世家弟子,出手废了化丹手温逐流的金丹,但他们从未见过张起灵出手,也不知道他修为如何,可如今看了,畏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张公子。”自骚乱起,便从始至终不曾开口的聂明玦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温情一脉,可是真心实意归入您的门下?”
张起灵淡淡反问:“你想如何验证?”
人不会平白无故有此一问,真心实意与否是要让时间来验证的东西,可聂明玦既然如此说了,那他便也直截了当。
聂明玦一时怔然,竟想不出要如何说。
四下寂静无声,张起灵沉默片刻,道:“让他们进来。”
守在议事厅门前的聂氏弟子依言而行,不多时便将温情及其族人带来。
张起灵将掷出的短刀收回,转身走出议事厅,来到温情面前:“伸手。”
温情垂眸,伸出右手,下一瞬,手掌被划破,她眉头一皱,抬眼看去,却见张起灵在自己左手手掌也划了一刀,不由一惊:“公子?!”
张起灵神色不变,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她的,在他的灵力运转下,血脉相融,片刻之后,手中伤痕消散,他收回手,淡淡道:“跪下。”
温情感受着体内灵力流转,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便已下意识屈膝跪地,在她身后,一干族人亦是如此。
他们没有开口,因为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站在他们面前的人。
张起灵淡淡道:“温情一脉于夷陵监察寮为我所救,自此刻起,他们一脉归于我门下,为我张家族人,谁还有异议?”
是族人,而非门人……不少人面露惊骇。
如果只是门人,他们杀也就杀了,可若是这人认定的族人,他们有谁敢轻举妄动?
一旁的蓝曦臣率先开口:“姑苏蓝氏云深不知处及其门下族人皆为张公子所救,来日若张族长有何需要,姑苏蓝氏万死莫辞。”
江澄见状便也急忙上前一步:“云梦江氏亦是张族长所救,并无异议,来日若张族长有需要,我云梦江氏必定万死不辞。”
为他所救的两大世家均已表态,其余人态度如何,于张起灵而言便不再重要。
温情及其族人见状,随即附身行礼:“拜见族长。”
张起灵淡淡免了众人的礼,随即转向蓝曦臣:“可否请你暂留他们半年时间?”
蓝曦臣闻言宛然一笑:“荣幸之至,张族长。”
晚间用过膳食后,温情门下族人便与姑苏蓝氏弟子前往云深不知处,温情慢了一步,她洗漱过后换了一身墨色衣袍,来到张起灵面前,拱手行礼:“族长。”
张起灵淡淡嗯了一声。
温情踌躇许久,才低声轻语:“族长,您并非寻常修仙之人?”
张起灵淡淡反问:“你想泄露秘密?”
温情摇头:“温情绝无此意,只是我感觉到,我的血脉变了。”
张起灵微微颔首:“张家人是被诅咒的血脉。”
“张家族规,必以其血脉为根。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凡泄露者格杀勿论。非族内人,不得窥张家一寸。不得与外族通婚。若有私情,需自断右手无名指,以示决绝。”
“这份族规中,不得与外族通婚这一条,你可以自行更改,别的不可改动,谁泄露了我身上的秘密,我会亲自前去,取走他的性命。”
温情将族规记下,恭敬行礼:“是,族长。”
张起灵淡淡嗯了一声:“你去吧。”
“温情告退。”行礼罢,温情转身离去,路过拐角处时正巧与蓝忘机迎面遇上,不由得一惊:“蓝二公子?”
蓝忘机面色微白,却仍对她点了点头。
二人擦肩而过,蓝忘机向张起灵走去,温情却一步步行远。
张起灵见他来,便开口道:“你都听到了。”
不是疑问,而是平平淡淡的诉说。
蓝忘机点了点头,温情与张起灵叙话之初,蓝忘机便来了,也为他们撑开了结界,避免他人的窥视。
张起灵正是因为觉察到了,才如此坦然告诉温情。
“你的血脉,是何原因?”蓝忘机问道。
张起灵移步到他面前,抬手放在他手上:“为我测骨龄。”
蓝忘机依言而行,闭眼施展灵力,下一瞬便面露惊骇瞪大了眼,他不敢置信,再度运转灵力重测,
张起灵淡淡道:“你没测错,我已经活了一百多年。”
“张家族人分内门与外门,内门为麒麟血脉,寿命比很多人都要长,我亦如是……漫长的寿命,与一次又一次失去记忆找回记忆又失去记忆,仿佛轮回,永无终止。”
“长生是恩赐,也是诅咒。”
来到这里是意外,他却找回了少许曾经的记忆,知道了自己的血脉来源,并且即便经历了天授,也没有再失忆。
所以他在此留下了印记,将自己的血脉融了一丝进入温情体内,也算是为自己留下了存在的证明。
如果他归去后温情还能活着,那么,便是这方世界还有人记得他。
这样的话,便是他与这个世界有了联系,有朝一日,或许他会归来。
“有了你的血脉,温情便成了你的族人,她会忘记你吗?”蓝忘机怔怔问道。
“不知道。”张起灵微微摇头,“只能赌一次。”
蓝忘机想他留下,可他却不知道自己能否留下,于是只好想方设法,留一个血脉相融的联系在此世间……
“若我离开之后,她还能活着,便也应当能记得我,她记得我,便会来找我。”
“她会去哪里找你?”蓝忘机神色急切,握着他的手不放,“长白山?单单大岭?”
张起灵点点头,抽回手,转身回屋。
蓝忘机怔怔看着他,心里后知后觉弥漫着些许痛楚,他低声呢喃:“我又该去何处找你?”
若张起灵离开之后,他忘记了这些日子里经历的事情,那他又该去何处找他?
声音虽轻,落入心里却无端沉重。
张起灵抬手,看着掌心中的疤痕,心跳不由自主漏了半拍。
他缓缓行至蓝忘机身前,看向他的目光中是清澈的茫然。
“蓝湛,”他开口,冷冷清清的道出他的名字,“我对你,很重要吗?”
“我每次离开,你都要追来……去夷陵之前,你与你的兄长说不惧自己战死,却怕我牵扯进来,最后无法全身而退,今日提及离去,你却也言明,要同温情一般前去寻我。”
张起灵的神色平淡如水,眼中却透着困惑与不解:“对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蓝忘机想留住他,但也并非简简单单的留住他,他对他,还有一种不可宣之于口的感情。
“我想你留下。”蓝忘机语气坚决,“留在我身边。”
张起灵淡淡回道:“我如今,就在你身边。”
那些人都说,张公子与蓝二公子形影不离。
“不是这样……”蓝忘机垂眸,不敢再看张起灵的眼眸,他清楚知道自己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也知晓此刻张起灵主动深究对他而言已到了合适时机,却不知为何,任何言语竟都难以脱口而出。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莫名而来的力量牢牢掌控在原地,口不能言,也动弹不得。
张起灵看出他的异样,抬手置于他肩上:“怎么?”
那一瞬间,蓝忘机仿佛整个人脱离了某种掌控,他猛地上前一步,将眼前人紧紧抱在怀里。
他虽然能动了,却依旧什么都说不出口,但当将人拥入怀中,心跳因他而愈发剧烈的时候,许多话说与不说,似乎也变得不再重要了……
张起灵被如此赤忱却又热烈的拥入怀中时,呼吸间是他衣襟的淡香,如同松间风雪,清冷却不厚重。
如此清楚坚定,赤忱却又蕴含一丝莽撞与千言万语的怀抱,他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仿佛自己的胸腔也与之共鸣,心跳逐渐合二为一,难分彼此。
罢了……
张起灵微微轻叹,彻底认输一般,轻轻靠在蓝忘机肩上,缓缓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