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温情一脉的族人全数送去姑苏云深不知处之后，蓝忘机与江澄再度请战，启程前往夷陵。

　　这一次，张起灵留了下来，留在不净世，蓝忘机的居所里，没有伪装与蓝忘机一道同去，蓝忘机离去之后，他挪了一块石头来到居室外的庭院里，每日除却休息修行用膳的时间，便时时刻刻面对着那一块石头。

　　心间困惑仿佛化为实质，那一日被蓝忘机骤然拥入怀中，他到底为何，会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他握着凿刻石头的工具，却困于自心不解，迟迟下不了手。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蓝忘机想要什么吗？

　　蓝曦臣便是在此刻进来的，他刚自姑苏云深回到清河不净世，便听得门下弟子禀报，张公子搬了一块石头到二公子的院子里。

　　蓝曦臣闻言，面露不解，好端端的搬块大石头去院子里做甚？

　　于是怀揣着困惑，他前来一探究竟。

　　忘机的院子里的确多了一块石头，那块石头足有半人高，张起灵坐在门外的台阶上，面对着那块石头，不知在想什么。

　　蓝曦臣沉吟片刻，提步上前：“张公子。”

　　张起灵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但不曾理会，依旧在看那块石头。

　　蓝曦臣径直前来，第一次不曾顾及世家公子的影响直接席地而坐在张起灵身侧：“张公子在想什么？”

　　张起灵不予理会，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蓝曦臣素来了解自己的弟弟，他一个眼神，他便能明白蓝忘机在想什么，如今对着张起灵，却只能暗自揣测：“是在想忘机吗？”

　　闻言，张起灵眼睫微抬。

　　蓝曦臣心中顿时了然：“忘机对公子的感情，我作为兄长，看得清楚明了，公子对此，可是不解？”

　　张起灵紧了紧握着工具的手，呼吸不自觉加快了一瞬。

　　蓝曦臣接着道：“公子是不解自己的心意？”

　　张起灵倏然转头去看蓝曦臣，却见蓝曦臣宛然一笑：“公子可还记得您初来乍到时，以血脉为引出现的画面与声音。”

　　“有人曾对公子说过，公子应当学会去想念，如此可使心不再蒙尘。”

　　张起灵怔然片刻，下意识开口，想说些什么，但下一瞬，清河聂氏却瞬间动荡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好了！”

　　“温晁逃走了！”

　　一瞬间，所有想法全部消散殆尽，蓝曦臣匆匆与张起灵道别之后前去议事。

　　张起灵默然片刻，抬眸看向天空，那里仿佛有谁……在拨乱反正。

　　清河聂氏乱成了一锅粥，自云梦江氏生擒温晁以来，并不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后来被转移到不净世牢房关押，但被人严加看管，他们想着如若最后射日之征功败垂成，有温晁在手，便好歹有了个筹码能与歧山温氏坐下来谈，可如今却突然逃走了，他们所有想法在温晁逃走那一刻皆成幻想。

　　“怎么回事？”蓝曦臣大步流星而来，面上是难掩的急切。

　　“孟瑶叛逃，他放走了温晁。”聂明玦端坐上首，他此刻怒火中烧，刀不受控一直在试图出鞘。

　　“聂宗主稍安勿躁。”蓝曦臣道，“可曾探到温晁他往哪个方向逃了？”

　　聂明玦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怒火之后，勉强平静的说道：“孟瑶逃往岐山，温晁逃往夷陵方向。”

　　“怎会如此？！”蓝曦臣面露不解，温晁为孟瑶所放，若要逃亡，他们二人不该一道前往岐山？怎么会一个人直奔岐山另一个逃往夷陵？！

　　“夷陵，”蓝曦臣沉思片刻，胸口突然一阵痛楚传来，他后知后觉道，“忘机与江少宗主，昨日才去的夷陵……”

　　一时间，议事厅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蓝曦臣仿佛失去了所有理智，他转身便要往外走：“集齐姑苏蓝氏所有弟子，随我一同前去夷陵！”

　　金子轩急忙上前拦住他：“蓝宗主，冷静……”

　　蓝曦臣的手紧握成拳：“忘机在夷陵，我冷静不了。温晁如今是温若寒唯一的血脉，他逃往夷陵，温若寒必定派人前去接应，若忘机他们与温氏遇上，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身陷险境。”

　　说完，他推开金子轩便往外走，下一瞬，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张起灵着一身青色衣袍，稍长些许的头发用发带绑了起来垂在脑后，他没有佩刀或者执剑，只有手中紧握着一个乾坤袋。

　　他提步走进来，周身气质冷冽，仿佛山中终年不化的积雪，为厅内众人也带来彻骨寒凉。

　　张起灵行至蓝曦臣面前，沉声道：“我去。”

　　短短二字，便让蓝曦臣冷静下来，他怔怔看着眼前人，片刻后吩咐蓝氏弟子派出一队，跟随张起灵一道前往夷陵。

　　那一队人很快便选了出来，每个人头戴抹额，看向张起灵的时候眸中泛着些微脆弱的光。

　　那一双双眼眸在诉说着怎样的情感张起灵并不知晓，但他知道，这些人对他所言会做到令行即止，不会为他添麻烦。

　　他们用过午膳便启程前往夷陵，行踪尤其小心隐蔽，他们此行是为了找寻蓝忘机与江澄，不是为了与歧山温氏弟子拼个你死我活。

　　浓郁夜色之下，首战告捷的监察寮在江澄和蓝忘机第二次到来之时，恢复了一切寂静。

　　他们一战而胜之后便急流勇退并未在此停留，故而对歧山温氏再度派人驻守此地心中早有准备，他们也做好了与之殊死一战的打算，可再次来到时，一切情况却与他们预想之中不同。

　　门外无人看守。江澄第一次来此是与魏无羡暗访夷陵情况，第二次是因为人都在里面对温情一脉施压，如今这是第三次。

　　甫一靠近，浓重的阴气便扑面而来，江澄眉头紧锁，召出紫电破开监察寮的门。

　　远处，蓝忘机没想到他如此莽撞，当即拔剑出鞘飞身而来，落地之际，他转头，目光与江澄对上，突然便明白了他如此莽撞的缘由。

　　“好重的血腥味。”蓝忘机轻声道。

　　“阴气也很重……”江澄低声说着，一众弟子见门扉洞开，入目皆是尸横遍地，便率先冲进去探查，江澄和蓝忘机落后一步，江澄径直入内。

　　在他身后，蓝忘机的目光，却落在了监察寮大门上的符箓上，他匆匆一瞥，便提步追上江澄与一众弟子。

　　果不其然，监察寮的人被杀了个干净，无一活口，全部死状凄惨，却皆不相同。

　　入内一看，一片狼藉，各处贴满了符箓，蓝忘机抬手揭下一张，细细打量。

　　江澄见状，便行至他身侧。

　　“多了。”蓝忘机道。

　　江澄接过一看：“果然，这里多了几笔。”

　　“这张符，被逆转了。”蓝忘机面色微沉。

　　“逆转？”江澄不解，“何为逆转？”

　　蓝忘机回道：“寻常符咒，驱邪；此符，招邪！”

　　“招邪？”江澄仍有几分困惑，“符篆还能招邪，真是闻所未闻。”

　　“的确闻所未闻。”蓝忘机道，“但看这里的情形，此符确实有招阴集煞之能。”

　　“只不过添了几笔，就倒转了整张符咒的功能，这是人为吗？”江澄眉头紧锁。

　　“所添目测共有四笔，这味道，虽为人血所绘，但灵力未失。”蓝忘机说着，抬眸看去，“整座监察寮的镇宅符篆，都被改动过，笔锋走势为同一人。”

　　“不过这个人有可能是谁？”江澄面色微沉，“诸家名士里，可从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干这种事。不过不论是谁，只要目的和我们一致就行。”

　　蓝忘机默不言语，提步越过江澄看向外面，天色暗沉一片漆黑，除却灯火阑珊没有丝毫光亮，他看着墙壁上的符篆，想到先前天地异动，再联合离开暮溪山玄武洞之后，张起灵递给魏无羡那一柄怨气冲天的剑时口中所言：

　　〈有人说，它是属于你的。〉

　　一柄怨气冲天的剑，为何会属于魏婴？魏婴和江澄第一次前来夷陵却意外失踪，到底是因为什么？为什么之后会引起天地异象鬼玺异动？又为什么那次异动，会让张起灵觉得归期不定？

　　一个又一个困惑萦绕于心，令他难以平静之际，一句话突然跃入脑海：

　　〈灵气也是气，怨气也是气，灵气储于丹府，可以劈山填海加以利用，这怨气也可以，为何不能加以利用？〉

　　一瞬间，心绪澄明。

　　他心中所有困惑都仿佛于瞬间找到了答案。

　　蓝忘机转过身，抬眸看向江澄：“是他吗？”

　　江澄怔愣片刻，缓缓摇头，他也不知道，亦或者不确定。

　　提出灵气可用，怨气也可用的，只他所知唯有魏无羡一人，可他失踪已久，下落不明，如若真的转修了怨气这等邪魔外道，若控制的好便罢了，可若控制不好，只怕当初课堂上，蓝启仁先生那一句“仙门百家留他不得”便要一语成谶了。

　　有了猜测，蓝忘机心神稍安，他转向江澄：“走吧。”

　　江澄一愣：“去哪？”

　　“岐山。”蓝忘机淡淡道。

　　“你是说剩余温氏弟子逃往岐山了？”江澄面露困惑，“他们战败至此，怎么敢逃去岐山？”

　　蓝忘机捏着手中姑苏蓝氏的传音，沉声道：“温晁逃了。”

　　“什么？！”江澄满眼不可置信，“他什么时候逃的？不是一直都被严密关押在清河聂氏牢房内吗？”

　　“孟瑶叛逃。”蓝忘机回道，“放了温晁，并制造了一具替身在牢房，聂氏弟子直到今日才发现。”

　　因为他们夷陵监察寮首战告捷，但偏偏温氏余孽被张起灵收入门下成了他的族人，那些人心气不顺，便进入牢房想折磨温晁，这才发现温晁逃了。

　　他们发现的太晚，细究起来，才发现孟瑶已消失许久。

　　但也很奇怪，如若温晁逃亡时间很早的话，他们应当会在第一次来到夷陵监察寮时与他撞见，怎么会只看到一位长老？还能首战告捷？

　　唯一的可能便是，孟瑶决定叛逃才下定决心放了温晁，而温晁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岐山，反而来了夷陵。

　　所以，剩余温氏弟子听见风声，才会逃往岐山？但他为什么要来夷陵？

　　这怎么也说不通啊……

　　江澄愁眉苦脸。

　　江澄决定破罐子破摔：“既然如此，这座监察寮已废，我们在此留守也无益，不如全数撤离，御剑追击。”

　　“好。”蓝忘机说完，率先带人离去，江澄紧随其后。

　　蓝忘机与江澄带着人行至半途，便又发现了诸多温氏弟子的尸首。

　　“看这个人的衣着，品级应该不低，这也是那个人所为吗？”江澄探查过后起身来到蓝忘机身侧。

　　蓝忘机将尸首死状尽收眼底：“七窍流血，应是一人所为。”

　　“我们一路追踪而来，这个人却总是比我们快一步。”江澄眉头微蹙，“究竟是谁？”

　　“此人邪气甚重，虽仍有金丹护体，但我们还是小心为妙。”蓝忘机道。

　　“邪？”江澄冷哼一声，对蓝忘机所言不以为意，“这世上还有比温氏更邪的吗？只要他的目标跟我们一致，那便不是敌人。”

　　说着，江澄转头看向蓝忘机，“走吧，咱们还要赶路。”

　　蓝忘机微微颔首，然而没走几步，一云梦江氏弟子便快步走向江澄：“禀少宗主，我们收到消息，有人在云梦驿站附近，发现了温晁的踪迹。”

　　闻言，江澄转头看向蓝忘机：“温晁逃出清河不净世不回岐山？怎么又往云梦去了？！”

　　蓝忘机不做思索：“走。”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充满困惑，孟瑶好端端的为何叛逃？温晁被清河聂氏关入牢房严加看管，为何会逃往夷陵又改道前往云梦？他们于夷陵一战而胜为何莫名其妙撤走所有人折返清河不净世？又为何会与江澄再度请战？

　　这一路的异象，似乎只是为了促成原本既定的那个走向，他有预感，或许所有异象的来源，都会于云梦驿站现身。

　　蓝忘机与江澄对视一眼，启程赶往云梦驿站。

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