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饮尽,蓝忘机重新换了一壶新茶,蓝曦臣没有逗留多久,很快便离开了,临去前吩咐了弟子前去端来膳食。
居所之内再度归于寂静,厅内只留下蓝忘机与张起灵二人。
张起灵那一句“保护”脱口而出时,并未多想什么,可如今此地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才惊觉那句话似乎说的有些奇怪了。
对此张起灵并不以为意,他曾经保护过的人许多,固然也曾遇见想将他护在身后的,可蓝忘机于他而言,似是特别的那一个。
蓝忘机对他,总有一种很奇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他不明白那种情感是什么,但他愿意为他出手……
一旁,蓝忘机红着耳朵沏茶时目光总不经意间投到张起灵身上,每次看他都不曾见他抬眸,便就一边沏茶一边定定的看他。
直到他抬眸时,蓝忘机看进他平静如水的眼眸,心也不知不觉间宁静下来,片刻后,他微不可见的弯了弯唇角,眉宇间不自觉透出几分温柔笑意。
次日,江澄于日前请战夷陵的事已然传遍仙门世家,蓝忘机思量片刻后上前一步:“赤峰尊,忘机请战。”
聂明玦静默片刻,问道:“忘机请战何处?”
“夷陵。”蓝忘机眼眸微抬,神色坚定决绝。
魏婴是在夷陵失踪,而在他失踪后,天地异象引起鬼玺异动,无论他要帮还是要挽留张起灵,首当其冲的必要问题便是要弄清楚引起天地异象的缘由为何,否则来日,对于张起灵的离开,他便是一无所知且无能为力,那对他而言,无异于剜心之痛,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闻言,聂明玦的目光顿时移到了蓝曦臣身上,见他神色如常,亦不曾出言制止,便道:“好,此行,便由忘机与江少宗主一道同行,你二人千万小心。”
蓝忘机与江澄再行一礼,便转身走了出去,召集各家弟子便往夷陵而去。
夷陵易守难攻,温氏也知晓夷陵如若失守,便是岐山与仙门百家殊死一战,于是安排了诸多人马死守夷陵。
先前江澄与魏无羡来夷陵探查时,魏无羡便折在这里,如今再来,他身边却换了一人,思及此,江澄无奈一叹。
他转头打量过身后的门下弟子,不禁有些好奇张起灵的去向,便问蓝忘机:“蓝二公子,张公子呢?他回姑苏云深不知处了吗?”
蓝忘机淡淡道:“并未。”
那日晚间,张起灵与他同住一室,睡在里间,蓝忘机在外间盘腿而坐修炼了一夜,他离开时张起灵还酣然熟睡。
他回去后将忘机琴放在了桌上,与他说自己向赤峰尊请战一事后,便匆匆启程,并未告诉过张起灵他请战何处,想来那人,此刻仍在清河不净世内。
蓝忘机话音落下便不再多言。
江澄见状也不自讨没趣,他抬眸看向前方观察情况,一片夜色之中,夷陵监察寮便已在眼前,只是不知为何外面却并无看守之人……
射日之征之初,清河一战温旭身亡,云梦一战王灵娇被杀,温晁被生擒,此刻应当在清河不净世牢房内关押着,先前来探查时,夷陵监察寮由歧山温氏岐黄一脉的温情镇守,那时门外有寥寥几人看守,可如今怎的没人?
莫非又一次被人瓮中捉鳖了?
猜测浮上心头的瞬间,江澄心头一紧,抬手示意停止行进:“屏息隐藏,切勿轻举妄动。”
说完,他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靠近夷陵监察寮。
蓝忘机则带着门下弟子绕到后面,他们的动作放的很轻,未曾发出丝毫异响,便顺利来到了后门所在,这里也空无一人,似乎所有人都齐聚于监察寮内。
蓝忘机抬手示意弟子掩藏,自己则飞身到了屋顶,悄然隐匿气息,放大感官去探查寮内情况。
正在他专心致志之时,一名姑苏蓝氏弟子飞身而来,径直落在他身边。
此人身形样貌都并非仙人之姿,可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面具,他却看见了被掩藏起来的绝世风姿。
“危险。”蓝忘机用结界将两人护住,才压低声音道。
张起灵丝毫不以为意,仿佛换了张脸,连性格也改变了似的提醒他:“别说话,当心被人发现。”
蓝忘机被反将一军,倒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沉默片刻只得说道:“你别动手。”
“时机未到,我自然不会动手。”张起灵说完,便不理他了,凝神静听下面的动静。
蓝忘机自是不知他口中的时机是什么,但却担心他被牵扯进来。
一个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传来:“温情寮主,温大人被宗主送至此处已数月有余,怎么还不见金丹修复?”
另一个女声淡淡传来:“他伤重难治,又灵脉枯竭,温情无力回天。”
“你不是研究了换丹之法?怎的不用?”
“化丹手的金丹并非被化去,而是被人直接剖去的,更不要提他伤重至此,灵脉早已枯竭,便是灵脉未曾枯竭,谁人能意识清醒忍住活剖金丹灵气衰竭之痛,将自身修为凝成的金丹换与旁人?!”
“温情无能,请宗主和长老另寻高人。”
那长老似乎拿那女子没有办法,直说了好几声“你”字,语气从最开始的气急败坏到后来的忍无可忍:“好好好,你无能为力是吧?”
“来人!”长老扬声道,“将温情温宁一脉的族人全部带来,每过一个时辰便杀几个!”
“我警告你,明日此时你若想不到恢复温逐流的金丹的法子,你的族人便全都要死!”
最后这一番话,那位长老说的咬牙切齿,他冷哼一声,随即传来木头咯吱咯吱的声响。
张起灵静默片刻,转向蓝忘机,问道:“温情一脉,为人如何?”
他当初虽然混进了岐山温氏,但却只在那温晁手下,看他张牙舞爪指使仙门百家弟子,主子如此,手底下的人自然也是一路货色,于是那一次,张起灵并未得到什么有用信息。
蓝忘机闻言,垂眸沉思片刻,道:“温情一脉世代行医,心性纯善,在大梵山中,你曾见过。”
张起灵闻言,静默片刻后开口:“如此,看来是可用之人。”
音落,他神色一凛,悄然运转灵力入内探查,蓝忘机见状神色一变,急忙抬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做甚?”
张起灵淡淡道:“我要他们为我所用。”
他既然在这个世界有了联系,那便不妨让这些联系来得更深。
说完,张起灵挣开蓝忘机的手:“里面的人我能解决,你不必出手。”
说完,他的骨头一阵噼啪作响,身形已然恢复,随即便以极快的速度出手,将位于最边缘的一名歧山温氏弟子抓来,那弟子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他捏断了脖颈,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随后扒下他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便悄然从墙角阴暗处一跃而下,回到那人的位置,徒留蓝忘机与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面面相觑,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运转灵力将尸体送了下去。
在他收回手之际,江澄也赶来了:“蓝二公子,你刚刚扔了什么东西?”
蓝忘机不答,目光灼灼看着下方,江澄不欲打草惊蛇,便也不再开口。
下一瞬,监察寮内却传来一阵骚乱,原来温情的族人,已经被歧山温氏弟子全数抓来,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他们瑟缩着,却没有一个抬头去看与长老对峙的温情一眼。
温情一脉多是些老弱妇孺,他们只行医济世,甚少修行,如今却俨然成了待宰羔羊。
江澄长叹一声,不忍再看。
蓝忘机神色专注,目光灼灼看过寮中所有他能看见的温氏弟子,却无论如何也认不出张起灵藏在了哪里。
监察寮内一片寂静,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传来:“上茶。”
随着声音落下,两名弟子端着托盘入内,片刻之后,他们脚下这间屋舍之中,传来一个平淡如水的声音:“我对你这种,以其在意之人的性命要挟他人行事的作风,很不喜欢。”
蓝忘机挪开屋顶的砖块垂首看去,只见一位身着炎阳烈焰袍的人用一柄短刀直直刮破一人颈侧,那人瞪大眼睛倒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流了一地。
他将刀刃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抬起卸去易容,看了温情一眼后边提步来到门外:“我数三声,不想死的,放下手中武器。”
话音未落,他甚至还未开始数数数,便已有人举剑向他攻来。
冲在最前面的人还未靠近,脖颈便已插着一把漆黑如墨的短刀,没人看见他是怎么动的手,也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移动的,他可以十分轻易地靠近每一个人,那一柄短刀被他用成了神兵利器,短短几息,便已夺去数人性命。
后面的人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怔怔站在那里,看着张起灵解决了最后一个人,轻描淡写将人推开,随手拔出短刀,飞溅而出的血有几滴溅在他脸上,平添几分艳色,却又倍觉冰冷,他的周围倒了将近十人……
他们战战兢兢,握着剑的手都在颤抖,看向张起灵的目光中充满了畏惧。
张起灵再度开口:“我数三声……”
这一次没人再等他说完,便接二连三响起了刀剑落地的声音,随即是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屋顶,江澄目光灼灼向他看来:“张公子?我竟不知原来他杀人也如此干脆利落。”
蓝忘机神色微沉,他也不知,但……大概是那些人触怒了他吧?
江澄畅然一笑:“擒贼擒王,张公子已镇住此地数人,剩下的,该交给我们了。”
说完,江澄也不等他说什么,便匆忙飞身离去,不多时,紫电破开监察寮大门的声音传来,与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喊打喊杀声。
姑苏蓝氏弟子飞身来到蓝忘机身侧:“二公子,我们不动手吗?”
蓝忘机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手指微动:“去吧,不可伤及温情一脉。”
蓝氏弟子恭声应下,随即几人自各处屋顶跃入监察寮,与温氏弟子缠斗起来。
下面,张起灵震慑住众人,便转身回到屋中,本打算与温情商讨一番,却猝不及防听得一阵异响。
下一瞬,屋顶跃入一人。
张起灵转头看去,他此刻仍然一身炎阳烈焰袍,衬得他肤白如雪出尘脱俗,脸上溅了几滴鲜血,却为他平添几分脆弱。蓝忘机静静看了片刻,上前几步,抬手拭去他脸上血滴:“你动手之前,江晚吟来了。”
张起灵还不习惯他们这里名与字的称谓,思索片刻才知是谁,便问道:“他要阻我?”
蓝忘机摇了摇头:“不,他来诛杀其余温氏弟子。”
随即他运转灵力,震碎温情一脉族人身上捆绑的绳索,对他们道:“进来。”
话音落下,温情的族人却并未轻举妄动,只是抬眸看向温情。
蓝忘机见状便不再多言,只静静站在张起灵身侧。
张起灵却前行几步,平淡如水的目光对上温情惊疑不定的眼眸:“歧山温氏必败无疑,其余世家谁都不敢庇佑你们,只有我可以。”
温情闻言,惨淡一笑:“张公子乃世外之人,归处不定,我们岐黄一脉又如何敢赌?”
“我的确不知归处为何。”张起灵依旧神色淡淡,“但我能在一年之内安顿好你们,只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温情怔然,眼中多了几分不可置信,她试探着问道:“什么事?”
“自清河一路北上,有一座山,名为长白,或许你们也听过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单单大岭。”张起灵淡淡道。
温情回道:“是。”
“听过便好。”张起灵淡淡颔首,“我要你们自我离去之日起,每隔三年派人前去此处寻我,每次以半年为期,能做到吗?”
在他离开之后,每隔三年派人去单单大岭寻找他半年?
温情转头看了一眼族人,神色坚定决绝:“能。”
温情一口应下,便转而将族人尽数召来屋中。
正在此时,外面的歧山温氏弟子也被江澄带领着姑苏蓝氏和云梦江氏弟子解决的差不多了。
江澄派人将剩余几人五花大绑之后,便大步迈入屋内:“蓝二公子,监察寮的任务,完成了。”
说话间,江澄几步来到张起灵面前:“张公子,别来无恙?”
张起灵淡淡嗯了一声,江澄已然习惯他这冷淡疏离的性子,并不在意,转而向温情看去。
下一刻,几名江氏弟子的声音传来:“少宗主,屋内这些温氏族人,该如何处置?”
闻言,张起灵赫然抬眸。
几名江氏弟子对上他的目光,顿时便感觉脊背一阵阵发凉。
良久,张起灵淡淡道:“江公子,温情一脉于今夜为我所救,自此刻起, 他们便是我张家族人,谁也不能对其不敬!”
只这一番话,便已在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