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苍梧崖,终年风雪不绝。
万里冰封的云海之上,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堆叠,鹅毛大雪无休止地坠落,铺满陡峭嶙峋的崖壁,掩埋了千年未散的霜气。此地是修真界公认的绝地,灵气稀薄至极,罡风如刀,寻常筑基修士踏入此地,不出半个时辰便会灵力枯竭、冻骨而亡,数万年来,从无修士愿意踏足这片死寂之地。
唯有一人,独守苍梧崖三百年。
崖顶一方简陋的石屋前,立着一道素白衣影。
沈清寒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月白道袍,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凛冽寒风吹得贴在微凉的面颊上。他身姿清瘦挺拔,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周身却无半分修士护体的灵力光晕,宛若一介凡人,安静得与这片死寂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的容貌是极致的清绝,眉眼温润如画,唇色偏淡,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冷白,长长的眼睫落满细碎白雪,轻轻垂落时,便遮住了眼底深藏的孤寂与荒芜。可那双眼睛抬眼望向云海尽头时,又藏着一片无人能窥的辽阔与沧桑,那是历经千年岁月、看过沧海桑田才沉淀出的沉静。
三百年了。
整整三百年,他守在这座无人问津的寒崖,日复一日,看着风雪起落,看着日月更迭。
曾是修真界最惊才绝艳的仙门首徒,是正道第一宗门清虚宗万年以来唯一的天纵奇才,五岁引气,十岁筑基,二十岁凝结金丹,百年登顶元婴,是万千修士仰望的云端谪仙。可如今,他修为尽废,灵脉寸断,彻彻底底沦为一个无法调动半分灵力的废人。
风声呼啸,卷着碎雪扑打在他的衣襟上,刺骨的寒意侵入四肢百骸,可他早已习惯了这份冰冷,身躯未曾有半分颤动。
石屋旁,一株枯梅斜斜挺立,枝干干裂苍老,三百年从未开花,一如他死寂荒芜的岁月。
沈清寒缓缓抬手,指尖轻柔地拂去梅枝上的积雪,动作缓慢而珍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便被无边的落寞覆盖。
“又一年了。”
他轻声低语,嗓音清冽低沉,带着三百年岁月沉淀的沙哑,消散在呼啸风雪中,无人应答。
三百年前,九州仙域,万里风华。
他与凌烬,曾是整个修真界最羡煞旁人的一双人。
他是清冷自持、心怀苍生的正道仙尊,温润慈悲,恪守天道规矩,以守护九州安宁为毕生执念。而凌烬,是横空出世、桀骜肆意的魔道少主,热烈张扬,不受世俗礼法束缚,一身红衣胜火,偏执又炽热,满心满眼,唯独装着一个沈清寒。
仙魔殊途,正邪对立,本是天生殊途,水火不容。
可偏偏,少年相逢,一眼沉沦,岁岁情深。
他们曾于桃花灼灼的春山并肩论道,于星河璀璨的深夜对坐饮酒,于万丈红尘之中,瞒着天下人,藏着一份跨越正邪、不畏天道的深情。
世人皆知清虚宗沈清寒仙尊清冷寡欲,无情无念,恪守正道,唯独不知他心底深处,藏着一个烈焰燎原般的凌烬。
可这份隐秘的深情,终究没能抵过天道无常,抵过人心险恶,抵过正邪不两立的宿命。
三百年前那场震惊九州的仙魔大战,漫天烽火,血染长空。
天下正道群起而攻之,以凌烬修炼禁术、祸乱苍生为由,围剿魔渊。彼时漫天剑光凛冽,杀伐遍地,九州大地生灵涂炭,仙魔死伤无数。
所有人都逼他动手,逼他斩杀魔道少主凌烬,以正正道威名,以安天下人心。
身为正道仙尊,守护苍生、诛灭邪魔,是他与生俱来的责任与宿命。
天下人都以为,沈清寒会毫不犹豫拔剑相向,斩断所有羁绊,恪守天道正义。
可无人知晓,那场决战的诛仙台上,面对天下群雄的逼迫,面对天道规则的重压,他最终选择护住了那个满身伤痕、红衣染血的少年。
他以自身千年修为、毕生仙骨、全身灵脉为祭,挡下了天下所有的诛魔之力。
仙骨碎裂,灵脉尽断,修为散尽,从云端仙尊跌落凡尘,沦为废人。
而凌烬,却在那场惊天献祭之后,彻底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世人都说,魔道少主凌烬作恶多端,终遭天谴,魂飞魄散,湮灭于九州天地之间。
可沈清寒不信。
整整三百年,他守在两人年少初遇的苍梧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雪为伴,孤寂为邻。他放弃了所有虚名荣光,远离了九州纷争,守着一个无人相信的执念,等一个杳无音信的人。
风雪更盛,罡风卷着积雪砸在石屋的石壁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沈清寒微微垂眸,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水雾。三百年光阴,足以让沧海成桑田,让故人成白骨,让世间所有深情被岁月冲淡。
可唯独他对凌烬的执念,岁岁年年,只增不减,从未褪色。
就在这时,原本死寂无边的苍梧崖云海深处,骤然掀起滔天异象!
原本暗沉的云层轰然翻涌,漆黑如墨的魔气从云海底层冲天而起,撕裂漫天风雪,凛冽霸道的魔威席卷整座寒崖,压得天地间的风雪骤然停滞!
那是沉寂了三百年的魔息,浓烈、滚烫、桀骜、熟悉,带着独属于那个人的、刻入骨髓的气息!
沈清寒浑身一震,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瞬间炸开漫天光彩,死寂三百年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缓缓抬头,望向魔气翻涌的云海尽头,漆黑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熄灭三百年的星火。
三百年了。
他等的人,回来了。
云海翻卷,墨色魔气如同奔腾的江海,冲破层层冰封云海,凛冽霸道的威压席卷四野,让终年不化的崖间积雪簌簌坠落。云层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一道耀眼的红光穿透沉沉黑雾,自九天之上,缓缓坠落。
来人一袭烈焰红衣,衣袍张扬烈烈,绣着暗金色的焚天纹路,在晦暗风雪中熠熠生辉。墨发肆意飞扬,眉眼凌厉深邃,轮廓锋利如刀,褪去了年少时的桀骜张扬,多了三百年沉淀的冷冽与沧桑。
他身姿挺拔,气场凛冽霸道,周身缠绕着滔天魔威,却唯独眉眼深处,藏着极致的偏执与温柔。
凌烬踏破风雪,一步步朝着崖顶走来,每一步落下,脚下冰封的积雪尽数融化,凛冽寒风尽数退让。
三百年未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少轻狂、肆意张扬的魔渊少主。
如今的他,执掌整片魔渊,君临万魔,是九州大地人人闻之色变、不敢直呼其名的魔尊。手握焚天魔剑,身负无上魔功,一念可倾覆山海,一眼可震慑九州。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崖顶那道清瘦白衣身影上时,一身凛冽霸道的魔威瞬间尽数收敛,满身杀伐戾气尽数消融,只剩下跨越三百年岁月、滚烫炽热的深情与思念。
三百年不见,他的清寒,依旧是世间最干净、最温柔的模样。
风雪满头,白衣胜雪,孤寂伫立,岁岁等他。
凌烬脚步一顿,漆黑深邃的眼眸骤然泛红,胸腔里积压了三百年的思念与痛苦,轰然炸裂,席卷四肢百骸。
三百年前诛仙台一别,天人相隔,日夜相思,受尽炼狱苦楚,辗转轮回,从未有一日放下。
“清寒。”
他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颤抖与执念,穿透漫天风雪,清晰地落在沈清寒耳中。
一声呼唤,跨越三百年漫漫光阴,穿过战火烽烟,越过生死别离,撞碎了沈清寒三百年的孤寂荒芜。
沈清寒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朝他一步步走来的红衣魔尊,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皑皑白雪之上,融出小小的一点湿痕。
他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他的烬火,归了尘,落了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