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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无妄念

星星和你的故事

风停雪静。

望雪台上一片死寂。

沈清寒静静看着身前的少年妖修,眸底依旧空明无波,听着这句胆大妄为、近乎挑衅的请求。

借空山一渡。

从古至今,从未有妖敢对归空山师尊说出这种话。

妖族为道门所忌,为正道所斥,是众生认知里的邪祟异类,人人得而诛之。登门求道者皆是修士,登门求饶者皆是败寇,从无妖类,敢堂堂正正求道尊庇护。

沈清寒垂眸,淡淡开口,声音清泠如碎雪落石:

「归空山,不留妖。」

规矩如山,千年不破。

他是归空山最后守山人,是道门规矩最后的践行者,一身道心干净无瑕,从无破例,从无徇私。

陆野闻言,并未退缩,反倒往前又走了一步。

一步踏出,更近道心,道火瞬间猛涨,狠狠扎进他的妖丹深处。

他身形一晃,堪堪站稳,琥珀色的眸子死死锁住沈清寒,固执得近乎偏执:

「我不走。」

「我若是走了,今日必死。」

他活了近千年,生于深渊、长于荒芜,从未求人、从未示弱,骨子里的野性傲骨,刻在骨血里。可此刻在漫天道气压制下,在生死关头,他放下所有骄傲,只守一个活念。

「天下道气,唯你归空山最纯最正,能镇我渊心瘴毒。」

「你若杀我,今日不过多一缕妖魂消散,于你无益处。」

「你若留我,我渡完瘴毒,即刻离山,永不犯界。」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带着山野生灵独有的执拗与赤诚。

他不说恩情,不求怜悯,只讲利弊。

他知道眼前的道尊无心无情,不懂悲悯、不懂恻隐、不懂心软,唯大道公允。

沈清寒看着他。

少年浑身是伤,道火焚身,经脉受损,妖丹飘摇,明明已经濒临绝境,眼底却没有半分卑微乞怜,只有不屈的野性和干净的求生欲。

他见过太多生灵。

求长生的修士,贪名利的凡人,惧生死的妖邪,个个皆有欲念、皆有牵绊、皆有私心。

唯独这只狐妖,干干净净,只求一活。

沈清寒指尖的杀伐道气,缓缓散了。

三千年规矩,今日,第一次松动。

他问:「你可知,留你,是破戒。」

破道门千年清规,破守山人亘古本心,破无情大道。

陆野垂眸,轻轻扯了下唇角,带出一点淡红的血痕:「我知。」

「我知你守规矩三千年。」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这句话落,沈清寒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极浅的涟漪。

人是活的。

三千年枯坐,他早已把自己活成了规矩、活成了石碑、活成了空山风雪里的一道静物。他从未想过,原来道者亦可活人,而非活规。

短暂沉默后,沈清寒转身,袖袍轻拂。

下一瞬,笼罩整座望雪台的护山法阵,悄然收敛。

密密麻麻灼烧在陆野骨血里的金色道火,瞬间褪去、消散、归零。

压在灵脉上千钧重的桎梏骤然消失。

陆野浑身一松,所有紧绷的力气瞬间抽空,再也撑不住,直直往前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雪地没有落下。

一领微凉的素白道袍,轻轻接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沈清寒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肩。

指尖触碰的瞬间,是极致的冷与极致的热的相撞。

沈清寒的道身常年清冷无温,如冰雪玉石;陆野的妖身来自深渊野火,滚烫炽热,带着山野最烈的温度。

冷暖相触的一瞬,沈清寒空阙三千年的七情心底,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的触感。

不痛、不躁、不乱道心,只是淡淡的、从未有过的鲜活。

他垂眸看着怀里昏沉过去的少年,眉眼依旧平静,心底却悄然记下了这一刻。

他破戒了。

为一只素不相识的孤妖。

「暂且留你。」

轻声一语,落定凡尘羁绊。

沈清寒将人带回峰顶唯一的清寒殿。

殿内极简,无华美陈设、无珍奇摆件,一桌一椅一榻,空空荡荡,一如他空净的道心。

他将陆野安置在玉榻之上,指尖凝出温和的纯阳道气,缓缓渡入少年受损的灵脉。

寻常道修之气,妖类触之必损;

可沈清寒的道气太过纯净,无杀伐、无戾气、无正邪偏见,是天地最本源的清平之气。

渡入陆野体内,非但不伤妖丹,反倒一点点压制住肆虐的渊心瘴毒,修复断裂的经脉,稳住飘摇的妖丹。

陆野睡得不安稳。

即便在昏睡之中,眉心依旧紧紧蹙着,唇色苍白,偶尔会无意识地轻颤,像是还在承受残痛。

千年深渊独居,岁岁孤寂,年年伤痛,无人庇护,无人安抚,早已养成他坚韧又敏感的性子。

沈清寒坐在榻边的青石凳上,静静看着他。

这是他三千年以来,第一次身边有第二个人。

殿内不再只有风声雪声,还有少年微弱平稳的呼吸声。

细碎、鲜活、温柔,填满了偌大宫殿的荒芜。

他静静静坐,看着少年桀骜的眉眼渐渐舒展,看着他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

心底无声自问:破戒,值得吗?

道门无情,本不该留牵绊。

可目光落在少年干净苍白的侧脸上,他竟寻不到半分后悔。

或许是空山太寂。

或许是风雪太冷。

或许是这只孤妖,太像曾经的他——无人相伴,独自苦守,岁岁孤寒。

一日一夜,转瞬而过。

暮色覆雪,空山寂静沉沉。

陆野缓缓睁眼。

初醒之时,意识朦胧,愣了许久,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鼻尖萦绕着清浅干净的道香,是归空山独有的、安宁平和的气息,与碎云渊终年阴冷潮湿的瘴气截然不同。

温暖、安稳、无争、无扰。

他微微转头,看见坐在不远处的白衣道者。

沈清寒临窗静坐,背对着他,身姿清瘦挺拔,静静望着窗外无尽风雪,周身安静得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

陆野静静看了他许久。

千年遥望,今日终得近身。

他从前只知归空山仙尊清冷无情、道法通天,是世间最不可及的仙人。

可亲身相处才知,他不是冷漠刻薄,只是太过孤寂。

他无喜无怒,无牵无挂,不是天生凉薄,是三千年无人可挂。

陆野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极软的情绪。

他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微哑:「沈清寒。」

闻声,窗边白衣人缓缓回头。

清浅目光落过来,温和平静:「醒了。」

「嗯。」陆野撑着身子坐起来,灵脉已经稳了大半,渊毒被彻底压制,灼烧的旧伤也缓缓平复,「多谢。」

这一声谢,真心实意。

沈清寒淡淡道:「无需谢。」

「你既渡完瘴毒,便可离山。」

规矩犹在,破例只是暂且,从不留人久住。

陆野闻言,眸光微暗,却没反驳,只是低声问:「我还能再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许。

沈清寒静默片刻,如实作答:「不可。」

「山河契不改,道妖殊途,你不宜再来高岭。再来,护山法阵无情,我未必次次留你。」

他说的是实话,是大道规矩,是亘古定数。

陆野低头,指尖轻轻攥住身下玉衾,半晌,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听话得反常。

没有执拗,没有纠缠,没有反驳。

只是眼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光亮,悄悄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