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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山无客,深渊逢人

星星和你的故事

归空山三千年,雪无一日停。

世人皆知,天下第一道宗归空山,坐落在万岭之巅,云海之上,终年风雪覆峰,仙气凛冽,是人间最清最静的修行净土。

亦皆知,归空山早已凋零。

三百年前最后一批弟子尽数下山历劫、散落四方,此后山门闭锁,云阶封尘,整座万仞空山,只余下一个活人。

沈清寒。

归空山最后一位师尊,也是清和界现存修为最高的道者。

他立于归空峰顶的望雪台上,一身素白道袍不染纤尘,长发松松束于玉冠,眉眼清浅得像山间终年不散的雾,无锐色、无情绪、无波澜。

他生而道体圆满,天生「七情空阙」,生来便无爱恨、无喜乐、无执念,是道门千载难遇的证道奇才。

旁人修道,需斩情、需止欲、需渡心魔,苦苦剥离凡尘牵绊;

唯独沈清寒,生来便是道。

三千年枯坐空山,观雪落、看云起、听风过,日复一日,岁岁相同。

他无弟子可授,无俗事可理,无纷争可平,终日只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宗门,守着道门千年不变的规矩。

道门祖训刻于山门石碑,字字冷硬,千年未改:

道心贵空,人心贵静,无情方得长生,无念可证天心。

沈清寒恪守三千年,从未有过半分逾越。

于他而言,世间万物皆为虚相,山河风月、人间烟火、生老病死、恩怨情仇,统统是过眼云烟,不值得驻足,不值得牵挂。

他的世界,只有风雪、空山、寂静、大道。

太圆满的道心,太干净的空性,太漫长的孤寂。

连他自己都以为,此生会如此直至道陨,坐化风雪,归于虚无,无牵无挂,无憾无求。

可今日,空山破例来了客。

不是登门求道的修士,不是下山归来的旧徒,是一个绝不应该踏足高岭道门的妖。

归空山地处万岭极巅,是人族道气最鼎盛之地,天生克妖。清和界千万妖族,恪守万古「山河契」,终生不敢踏足高岭半步,但凡靠近百丈之内,灵脉便会被道气灼烧,骨血如焚,修为溃散。

千百年来,从无妖类敢犯归空山。

直到一阵极轻的破风声,撞碎了空山三百年的死寂。

望雪台下方的云海断崖处,一道黑色身影硬生生冲破层层道气屏障,落在覆雪的石阶上。

落地的瞬间,漫天纯净的雪白道气骤然躁动,疯狂绞缠在那人身上。

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道火,密密麻麻爬满他的四肢百骸,灼烧着他的妖灵经脉。

那是归空山的护山法阵,是克制一切妖邪的天道正气,寻常妖物沾上一丝,便会修为尽废、魂飞魄散。

可那人只是微微踉跄了一步,单膝磕在积雪里,指尖深深攥紧地面,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没有惨叫,没有退缩,只有一声极轻的、隐忍的喘息。

风雪吹起他凌乱的黑发,少年模样生得极烈、极艳。眉眼锋利桀骜,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像深渊里唯一的光,皮肉被道火灼出细密的红痕,唇角沾着一丝血迹,却半点不见惧色,反倒抬眼,直直望向峰顶立着的白衣道者。

他是陆野。

碎云渊唯一的孤狐。

碎云渊是清和界最深处的妖域禁地,群山弃地,道气不及、人烟不至、万妖远离,是整片天地最荒芜的角落。陆野自诞生以来,无父无母,无族无伴,在深渊黑雾、瘴气、孤寒里独自活了近千年。

别的妖群居相伴,修炼有师承,成长有族群庇护;

唯独他,生来一无所有,自生自灭,野性入骨,孤烈成性。

更与万妖不同,他天生逆骨,不受山河契束缚。

万物妖类畏惧的高岭道气,于他而言,只是剧痛,却不至身死。代价是每一次踏足人族道山,都会承受撕筋裂脉的灼烧之苦,岁岁积业,年年留伤,灵脉永远带着无法愈合的旧疾。

千年以来,他无数次遥望万岭之巅的归空山,望这座终年落雪、亘古寂静的仙山,望山上那个独守千年的白衣人。

世间人人敬畏的清寒仙尊,于他而言,只是遥遥望了千年的故人。

只是从前,他不敢靠近。

今日他非来不可。

碎云渊底的渊心瘴百年爆发一次,此次瘴气翻覆,侵蚀整片妖域禁地,他的妖丹被瘴气所困,灵脉寸寸断裂,千年修为险些溃散。天下唯有归空山的纯阳道气,能镇渊底阴邪、稳他濒临破碎的妖丹。

世间道修皆斩妖除邪,视妖为异类、为污秽、为心魔,绝不会出手庇佑妖类。

普天之下,唯独沈清寒,或许不一样。

这是陆野千年心底,唯一的、孤注一掷的赌。

赌这座空山唯一的守山人,不杀他。

赌这颗天下最空最静的道心,肯渡他一次。

石阶漫长,积雪没过脚踝。

陆野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步一步往上走。

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都会被道气灼烧的余热融化,又迅速冻结。金色道火死死缠在他骨血里,钻心的疼顺着经脉蔓延全身,妖丹阵阵震颤,几乎要碎裂。

他一路隐忍,唇角血迹越来越深,眼底却愈发亮。

近了。

越来越近了。

峰顶望雪台上的白衣道者,终于缓缓垂眸。

沈清寒的目光落下来,清淡、平静、无波无澜,像看一片落雪、一缕清风、一粒尘埃。

他看见了那个满身是伤、强行闯山的妖。

看见了少年桀骜倔强的眉眼,看见了他浑身灼烧的红痕,看见了他明明痛得快要站不住,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

按照归空山千年门规,妖邪闯山,当诛。

道门规矩,斩妖除祟,净化山野,是正道本分,无半分情面可讲。

沈清寒抬手,指尖凝出一缕纯净至极的雪白道气,道气凛冽锋利,可瞬间绞杀千年妖灵。

他本应出手。

本能诛之。

可指尖道气凝而未发。

三千年空寂道心,从未有过半分异动,此刻竟轻轻震了一下。

极细微、极缥缈,连他自己都险些察觉不到。

他看着山下那道倔强上行的身影,第一次在亘古不变的风雪空山之中,看见了一点鲜活的、滚烫的烟火气。

太死寂的地方,太漫长的荒芜,突然闯进来一个热烈又执拗的生灵。

陆野终于走完最后一级石阶,站上望雪台。

他距离沈清寒不过数步之遥,周身道火灼烧达到顶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撑不住身形。

他抬头,直直望着眼前的白衣道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隐忍的颤,却字字清晰:

「沈清寒,借你空山一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