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没有立刻下山。
他答应离山,却想多留片刻。
就当是,借这千年一遇的温柔,短暂栖身。
沈清寒没有赶他。
破戒一次,便不再执着于片刻分寸。空山千年寂静,多一人少一人,于大道无碍,于心性无伤。
白日,陆野便跟着沈清寒,立于望雪台上看雪落千山。
从前他在深渊仰望高山,只觉此处清冷神圣,遥不可及;如今立于峰顶,才知高处极寒,极寒极孤。
沈清寒常年静默,不言不语,一站便是整日。
陆野偏是话多,鲜活热烈,叽叽喳喳跟在他身侧,讲碎云渊的黑雾、深涧的晚风、月下的孤兽、四季荒芜。
「你们山上常年下雪,终年不晴,会不会很闷?」
「我们深渊虽然黑,却有星子落底,有风穿谷,比这里热闹。」
「你们道者天天静坐,不闷吗?不无聊吗?」
少年的声音清亮鲜活,撞碎空山千年死寂。
沈清寒偶尔应答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
他从未听过这般鲜活的人间烟火,从未听过山野生灵的细碎日常。
七情空阙的道心,一点点被陌生的温热填满。
夜里,清寒殿依旧空旷。
陆野不睡玉榻,习惯了深渊苦寒,索性蜷缩在殿内靠窗的软榻角落,安静缩成一团。
他自幼独居,无人同寝,向来警惕,浅眠易醒。
可在沈清寒身边,是他千年以来,最安稳无虞的日夜。
身边有道气萦绕,干净温和,隔绝世间所有阴邪、杀机、阴冷,让他彻底放松戒备。
夜半风雪渐大,夜风穿窗,带起一丝寒意。
陆野睡得蜷缩,微微发抖。
沈清寒本在静坐悟道,心神通明,无感无寒。察觉到身侧少年细微的颤抖,他微微抬眸。
看见少年缩成小小的一团,黑发覆额,眉眼温顺,褪去白日桀骜,只剩柔软脆弱。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过去。
指尖微动,一道温和道气覆在少年周身,替他隔绝风雪寒意。
又将一旁的薄衾,轻轻盖在他身上。
动作极轻、极缓、极温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他安眠。
做完这一切,他立于原地,静静看了少年许久。
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全新的、陌生的念头。
——原来守着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不烦、不躁、不扰道心,只余安宁。
三千年大道虚无,不及枕边一夜安稳。
自此,空山彻底乱了章法。
白日,少年陪他看雪说话,闹他清修;
夜里,他护少年一夜安眠,渡他安稳。
道与妖,空与野,冷与热,静与烈,极致相悖,却极致相融。
陆野越来越贪恋这座空山。
贪恋这里无瘴无灾的安稳,贪恋这里清浅温柔的道香,贪恋眼前人无声的庇护与温柔。
他知道道妖殊途,知道山河有契,知道规矩森严,知道此人无情无念。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越来越沉的心。
山野孤妖,一生无依,遇一温柔,便愿托付终身。
这日午后,雪霁云开。
难得空山放晴,万岭雪光澄澈,云海翻涌,天光落峰。
陆野站在崖边,看着万里晴空,忽然轻声道:「沈清寒。」
「我不想走了。」
他直白、坦诚、热烈,山野生灵从不懂隐忍克制,喜欢便是喜欢,贪恋便是贪恋,直白坦荡,毫无遮掩。
沈清寒立于他身后不远处,白衣静立,闻言轻轻蹙眉。
「不可。」
依旧是规矩,依旧是道统。
陆野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眸干干净净,带着执拗与认真:
「我不走,不扰你修道,不犯你门规。」
「我可以住在后山无人处,不踏主峰,不触法阵,日日避着道气,不违山河契。」
「我只是……想陪着你。」
千年孤寂,你守空山,我守你。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没敢说出口。
沈清寒静静望着他明亮执拗的眼眸,心底那道平静无波的湖面,再次被彻底撼动。
他看着少年眼底纯粹热烈的执念,第一次清晰知晓——
他的空性道心,彻底落尘了。
无情道,开始生情;
无念心,开始有念。
道门祖训所言皆是真,私情为道心最大心魔,一旦生根,再难剥离。
可他此刻,竟半点不愿拔除。
良久,沈清寒轻轻开口,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可暂住。」
破例再破。
千年规矩,步步崩塌,只为一只山野孤妖。
陆野瞬间眼眸亮彻,像深渊落星,野火重生,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眉眼都是笑意。
那是沈清寒第一次见他笑。
桀骜褪去,偏执收敛,干干净净,明媚热烈,晃得空山风雪皆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