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4

我们走了很远。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灰云把一切都遮住，我们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歇脚。我生了一小堆火，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低着头不说话。

我扔给他一盒罐头。他接住，打开，小口小口地吃。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他低着头，没回答。

“你从一开始就是？”我又问，“还是后来变的？”

他抬起眼睛看我。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放下罐头，想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

“什么意思？”

“很久以前……”他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很久以前，我好像是人。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末日来的时候。”

我盯着他。

末日来的时候，变异体从地下、从水里、从空气中冒出来，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有人说那是天罚，有人说那是辐射变异的产物，有人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侵。但没人知道真相。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周围的人……都死了。我躺在一堆尸体里，身上都是血。不是我的血。”

我听着他说，没有说话。

“我爬起来，往外走。路上遇到人，他们就跑，就尖叫，就拿东西打我。”他的声音很平静，“后来我就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了。我一个人待着，饿了就吃能吃的，渴了就喝能喝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抬起头来看我。

火光照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和平常一样。

“你给我吃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

“那天，你从试衣间门口走开，在门口蹲下来，放了半瓶水和一块饼干。”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不一样。他不会打我，不会尖叫，不会跑。他给我吃的。”

“就因为这个？”

“还有。”他说，“你晚上没把我推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你能变回去吗？”我问。

“能。”他说，“……你想看？”

“不想。”我说，“但你得告诉我，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有时候它们会来找我。很远就能感觉到，它们在想什么，想干什么。我可以让它们走开，也可以让它们……停下来。”

就像今天那样。

“所以你一直在挡着它们？”我问，“这八个月，我们走了那么多地方，遇见过那么多次变异体——”

“嗯。”他说，“大部分是我赶走的。你不觉得我们运气太好了吗？”

我噎住了。

八个月。我们遇见过无数变异体，但每次都刚好错过，刚好绕开，刚好有惊无险。我以为是自己经验老到，以为是运气好。原来不是。

“你今天为什么动手？”我问，“以前不是都不让它们发现我吗？”

他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那个太强了。”他终于开口，“我赶不走它。它不听我的。”

“所以你就冲出去和它打？”

“我没和它打。”他抬起眼睛看我，“我在吃它。”

我一愣。

“它比我强，但是……我可以反过来吃它。”他说，“我很久没吃过了。太强的不能吃，吃不下。这个正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又捧起那盒罐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火光跳动着，照着他瘦削的侧脸。

“你现在还饿吗？”我问。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倒映着火光。

“不饿了。”他说。

我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夜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他坐在火堆另一边，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抱着膝盖，低着头。

过了很久，我开口：“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过来睡。”我说，“那边凉。”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过来，在我旁边躺下。他蜷着身子，像以前一样，后背贴着我的腿。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你真的不怕我？”

我看着火堆，没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伸手，盖在他手背上。

“睡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