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我们继续走。
往南走,水库那边应该有水有鱼,也许还能找到没被污染的地下水。他在我旁边走,和以前一样,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回答,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是黑的,和平常一样。但我现在知道了,那里面可以变成别的颜色。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
“没有名字?没有同类?”
“有同类,”他说,“但它们不像我。”
“怎么不像?”
“它们不想别的,只想着吃。”他说,“我不知道我想什么,但肯定不只是吃。”
我没说话。
走了一阵,他又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没名字。”
“骗人。”
我没理他。
他往前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那我给你起一个?”
“不用。”
“叫什么呢……”他自顾自地琢磨起来,“黑的?你头发是黑的。高的?你比谁都高。凶的?你看起来凶,其实不凶——”
“闭嘴。”
他闭了嘴,但嘴角弯着,像是想笑。
八个月了,我第一次见他笑。
那天我们在水库边找到一片浅滩,水很浅,能看到底,没有变异体的痕迹。我脱了鞋下去摸鱼,他在岸上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摸到第三条的时候,我直起腰来,发现他不见了。
我猛地回头,岸上没人。
“小七?”
没有回应。
我的心忽然空了一拍。我扔下手里的鱼,趟着水往岸上跑——
他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怎么了?”
我站在水里,喘着气。
他跑过来,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怕我跑了?”
我没说话。
他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手里捧着几颗野果子。不知道他从哪儿找到的,红红的,小小的,看着能吃。
“给你。”他把果子递给我。
我接过果子,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水边,瘦瘦小小的一个,裤腿卷着,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和以前一模一样。
“吃啊。”他说。
我低头咬了一口果子。酸的,涩的,但能吃。
他也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但没吐。
“难吃。”他说。
“那你摘它干什么?”
他想了想:“不知道。看着像能吃的,就摘了。”
我们站在水边,把那几颗酸得要命的野果子分着吃了。
后来我们找了个地方住下来。
水库边有一个小村子,早没人了,房子塌的塌、倒的倒,但还有几间能住人的。我挑了间结实点的,把门窗修好,屋顶补上,弄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他在院子里找了块空地,把那几颗种子种下去了。
我站在旁边看他把土拍实,忍不住问:“这玩意儿能长出来?”
“不知道。”他说,“试试呗。”
“没太阳。”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云还是那么厚,三年了,从没散过。
“万一哪天太阳出来了呢。”他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帮他把土拍实。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以前天上有星星。”他说。
“你记得?”
“记得一点点。”他说,“很小的时候,妈妈抱着我看星星。她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世界,上面也有人活着。”
我没说话。
“不知道那些世界现在怎么样了。”他说。
“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什么?”
“末日之前。”
我望着灰蒙蒙的天,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我说:“老师。”
他扭头看我。
“教书的。”我说,“教语文。”
他盯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他说。
“怎么?”
“不像。”他老老实实地说。
我被他气笑了。
“那你说我像什么?”
他想了想:“像杀人的。”
我愣住。
他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土。
“你杀过人。”他说。不是问句。
我沉默了一会儿:“……是。”
他没问为什么,没问是谁。他只是点点头,把最后一点土拍实。
“明天我去找点木头,”他说,“给种子搭个架子。”
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