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3

遇到那个变异体的时候，已经是第八个月。

那是末日后最强的变种，我们以前只远远看见过它的痕迹——被撕成碎片的尸体、拦腰折断的汽车、地面上几米长的爪印。有人说那是变异体的王，有人说那是末日真正的源头，但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见过它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

那天我们穿过一片废墟，本来打算抄近路去南边的水库。走在前面的小七忽然停下来，身体绷紧了。

“怎么了？”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有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废墟尽头，一座半塌的写字楼旁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很大。

大到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它像一只巨大的爬行动物，四肢着地，身体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背上有一排尖锐的骨刺。它的头很小，拖着一条粗长的尾巴，尾巴扫过的地方，混凝土块像豆腐一样碎开。

它在吃什么东西。低着头，嚼着。

空气里传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屏住呼吸，慢慢伸手，把身后的少年往旁边推了推。我们得绕开，从另一边走，不能惊动它——

它的头忽然抬起来了。

那颗小得不成比例的头转过来，正对着我们的方向。我看清了它的脸。没有眼睛。整张脸上只有一个巨大的嘴，嘴张开，里面是一圈一圈向内生长的牙齿，像绞肉机。

它朝我们走过来了。

一开始只是走，然后越来越快。它的身体那么大，但动作快得惊人，几秒钟之内就冲过了几百米的距离，尾巴扫过的地方烟尘四起，地面都在震动。

“跑！”我吼了一声，拽着他转身就跑。

我们在废墟里狂奔。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轰隆隆的巨响震得人头皮发麻。我听见小七在喘，他跑不过我，脚底打滑，差点摔倒。我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他拖着跑。

前方是一栋楼，半塌的，但还有几层可以躲。我把他往里面推：“上去！越高越好！”

他踉跄着跑进去，回头看我：“你呢？”

我没回答，转过身，握住砍刀。

来不及了。那东西已经到了跟前，庞大的身躯把废墟压得咯吱作响。它没有眼睛，但它知道我在这里，那颗丑陋的头对准我，嘴张开，里面的牙齿一层一层地旋转着。

我握紧刀，等着它扑过来。

身后忽然有人拽我的衣服。

“走。”小七的声音在发抖，“一起走。”

“让你走——”

他忽然松了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我身侧冲了出去，冲向那个庞然大物。

“小七！”

他没回头。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变异体面前小得像一只蚂蚁，但他没有停。我眼睁睁看着他冲过去，冲进那张巨大的嘴——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

变异体停下来了。

它停在原地，那颗小头高高昂着，嘴还张着，但没有合拢。小七就站在它面前，一只手抬起来，好像要挡住它的攻击。

但那个动作凝固在半空中。

他回过头来看我。

那张脸。

我认识那张脸。八个月，我看了八个月。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瘦还是那么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原本黑沉沉的眼睛，此刻竖着两道细长的瞳孔。金黄的眼珠，竖瞳漆黑，像某种冷血的爬行动物。那双眼睛盯着我，里面倒映出我的影子，也倒映出我身后的废墟。

他开口了。

“养了我这么久。”

声音还是他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发寒。

“现在，该轮到我报恩了。”

他转过头去，面对那个变异体。

然后他抬手，轻轻按在它那张丑陋的脸上。

我看见那个庞然大物开始颤抖。它巨大的身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挤压，鳞甲片片竖起，骨刺断裂，发出凄厉的嘶叫。那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我捂住耳朵，却移不开眼睛。

小七站在它面前，手掌按着它的脸，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变异体塌下去了。

像一座山崩塌，它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烟尘扬起几丈高。等烟尘散去，我看见它蜷缩在地上，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堆成一团。

死了。

我大口喘着气，刀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小七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还是竖瞳，金黄的，漆黑的，不属于人类。他走向我，脚步很轻，和平时一样。我后退了一步。

他停住了。

距离我三米的地方。就像八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站在三米外，仰着脸看我。

“你怕我。”他说。

我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那双诡异的眼睛盯着我。过了很久，他忽然眨了眨眼。

竖瞳消失了。

那双眼睛重新变得黑沉沉的，大得过分，像两口深井。和以前一模一样。

“走吧，”他说，“这里不安全。”

他走过来，伸手拽住我的衣角。和这八个月里每一天一样。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瘦，白，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是什么？”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还是黑沉沉的，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你怕我。”他又说了一遍。

我沉默了很久。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废墟里的风卷起灰尘，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我伸手，握住他拽着我衣角的那只手。

“走。”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