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我于海底遇见了一抹光。 最终,光离我而去,我归于更深的海底。 ——哪有什么光,不过是另一层深渊。”
2025 年 4 月,厦门东南 12 海里,深夜。 “海星号”打捞工程船在浪里微微鼓荡。船头探照灯像一把钝刀,把海面切开又缝合。
船员们已睡,只剩甲板上一个年轻人趴在栏杆上,朝水里扔碎面包。他叫沈星,二十七岁,潜水工程师,也是这艘船上唯一持“科研级自由潜水证”的人类。
碎面包还没沉底,就被暗流卷走。沈星回叹了口气,正准备回舱,忽然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像有人在水面拍了一下巴掌。
他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五指修长,指缝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膜,正轻轻搭在船舷的轮胎护垫上。
那只手在灯光下只停留了两秒,便缩回水里。可沈星回还是看清了:腕骨内侧有一道锯齿状划痕,像被螺旋桨擦过,血珠是海水里凝滞的墨。
他来不及思考,蹬掉拖鞋,翻过栏杆,以一个安静的“燕式”扎进黑海。
水温 18℃,能见度零。沈星回全凭耳压平衡下潜。十米、十五米……耳膜针扎般疼。二十米时,他看见下方有幽蓝光斑,像坏掉的荧光灯管。
光斑来自一只尾巴。
那尾鳍近三米,蓝银交错,鳍条边缘缀满会呼吸的光点。尾柄处,人类的皮肤与鳞片过渡,像月光在绸缎上浸出渐变。
——人鱼。
沈星在纪录片里看过模型,可没人告诉他,真实人鱼游泳时会把水流切成两片镜子。
人鱼似乎受伤,尾柄左侧被割开一道口子,血雾在冷光里像细小焰火。沈星回游过去,伸手示意“我没有敌意”。
人鱼抬眼。
那是一双深海动物才有的瞳孔——竖缝黑色,虹膜冰蓝。可冰蓝里,又映出沈星晃动的头灯。那一小团白色灯火,被锁进海底的瞳仁里,像被按进果冻的星。
沈星把人鱼拖上甲板时,对方已半昏迷。鳞片在空气里迅速暗淡,像被抽走电量的灯带。
他拿保温毯裹住那条冰凉的尾巴,用镊子夹出嵌进肉里的螺旋桨碎屑,又倒了一瓶碘伏。人鱼在刺痛中骤醒,指尖蹼膜“刷”地张开,五根指甲瞬间长至十厘米,薄如剃刀,抵在沈星喉结。
“……别动,我在救你。”沈星用中文说,声音低而稳,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指甲停在他颈动脉外两毫米,颤了颤,最终缩回去。
人鱼开口,语言却是流音与气音的混合,像风穿过海螺。沈星听不懂,但他看清了对方唇形——
“谢谢。”
那一瞬,沈星心里“咔嗒”一声,像有枚齿轮被拨到正确位置。
后半夜,他给人鱼输了半袋人类生理盐水,又在冷库找了一桶零下 2℃的盐水冰泥,覆在尾巴上。
天亮前,人鱼醒了,冰蓝瞳孔映出沈星回熬红的双眼。
“我叫沈星回。”他指自己胸口,又指对方,“你?”
人鱼歪头,耳鳍微颤,发出两个音节:“Lūn。”
“伦?”
人鱼摇头,伸手蘸水,在甲板写:——“澜”。
“澜?”
人鱼点头,嘴角翘了一下。那一笑,沈星回忽然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有人在船底敲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