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尽欢6

崇安二年，春。　　

皇陵野鹿韭自生自灭，却于崖缝开出并蒂。顾泽每日汲泉水灌之，像照料一个不肯醒的梦。夜里，他梦少年踏月而来，绛袍乌发，笑吟吟递他半枚月团。他伸手，却抓空——醒来只余掌心一点桂香。　　

三月，南疆使团至京，求和。使者带来一只漆盒，里头是一缕乌发、一撮焦土——巫流云遗发、遗骸所葬之土。使臣伏地：“吾王愿以此，换梁南永睦。”顾泽受之，葬于鹿韭下，起一冢，无碑，只插一枝桂花枝。　　

四月，他辞陵官，披蓑戴笠，只身南下。有人于江南水乡见他，笛弄晚风，卖酒为生；亦有人于北地雁门，见他与老兵舂米，唱《敕勒歌》。行踪缥缈，像一缕不肯落地的雪。　　

而御苑那盆鹿韭，被花匠移至向阳处，竟于崇安三年冬夜，偷偷开了并蒂。花瓣金黄，像两枚小小的太阳。幼帝顾㬸闻讯，奔至花前，见花蕊里嵌着一粒小小木雕——是桂花，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如玉。

风过，花影摇曳，投在玉阶，像一枚温柔的印章。幼帝伸手，只抓住一缕冷香。他抬头，天际一行归雁正掠过皇城，向南——那是南疆的方向。　　

而千里之外，某处无名渡口，青衫人倚舟吹笛，笛声惊起沙鸥。他抬眼，看雁字远去，唇角微弯，轻声道：　　

“流云，我未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