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七年,夏。
北疆战火烧至雁门关。皇帝急召睿王顾涣入宫,授兵符,命其督师。顾涣临行,赴枕水巷拜别兄长。那日雨骤,顾泽正倚廊抚琴,见三弟青甲束发,雨中抱拳:“二哥,我替你守江山。”
顾泽指尖一颤,琴弦“铮”然崩断,割破指腹。血珠滚在鹿韭叶上,像一粒朱砂。他抬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平安回来。”
顾涣笑,转身踏入雨幕。那一去,便是永诀——八月,雁门关破,睿王战死,尸骨无存。皇帝闻讯,呕血半升,病势沉疴。朝堂空出储位,群臣再请立太子,皇帝却未置一词。
九月,顾泽被密召入宫。寝殿药味浓如粥,皇帝倚榻,鬓已斑白。他招手,让顾泽坐近,声音沙哑:“老二的江山,你仍不要?”
顾泽俯身,额头抵在父皇掌心,像幼时那样:“儿臣……只想过布衣躬耕、笛弄晚风的日子。” 皇帝阖眼,良久长叹:“痴儿……”他抬手,抚过儿子后颈——那里,旧日标记早已褪尽,只留一点浅白牙印,像雪里残香。“去吧,”皇帝声音低下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顾泽退出,宫灯照他背影,单薄如一柄折扇。皇帝望着,忽然想起元后临终,亦是这样背影,决绝没入雨夜。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空风。
昭庆八年,春。
皇帝病重,下诏:五皇子顾㷸(yǎn)为嗣,封“太子”,入主东宫。顾㬸生母贵妃摄六宫事,外戚赵氏掌京畿兵权。同日,逸王顾泽被遣往皇陵“守制”,无召永不得回京。
离京前夜,顾泽再赴清华馆。巫流云已被囚二年,瘦得颧骨凸出,仍笑:“阿泽,你来了。” 顾泽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玉盒,里头是一丸药——他托江湖客从西域购得,可假死三日。他把药推过去:“服下,我带你走。”
巫流云却摇头,指尖抚过他眉心:“我若走,南疆必亡。”他抬眼,眸里映着烛火,像两簇不肯熄的星,“但我不想再等了。”
顾泽喉头腥甜,却强忍:“再等等,等我——” “等你什么?”巫流云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登基,娶我做皇后?”他伸手,抱住顾泽,额头抵在对方肩窝,“阿泽,我知你志不在黄袍。那就让我……做最后一件事。”
当夜,巫流云以血写书,七封。第七封,他割开掌心,以皮为纸,写:“愿以吾血,止南北之戈。”写罢,他点燃寝阁,火舌舔上窗纱,像一朵逆向盛开的红莲。
顾泽闻讯,匹马入西苑,只抢出半幅焦书——上剩一字:“泽”。他抱着那半片血皮,跪在雨地,像抱着一截烧焦的月亮。皇帝下旨“质子自焚,罪同谋逆”,却秘不发丧,只将残骸葬梨花树下。顾泽被锁皇陵,每日舂米、除草,像一具活的陪葬。
昭庆九年,冬。
皇帝驾崩,太子顾㬸即位,改元“崇安”。新帝年幼,赵太后临朝,外戚专权,赋税徭役倍增。北疆再犯,南疆趁火,梁国半壁江山烽火连天。
十一月,皇陵大雪。顾泽舂米至夜半,忽闻石门“轧轧”开——是旧日内侍,捧一道血诏:京城民变,赵氏被诛,百官跪请“逸王归京”。顾泽未接,只问:“鹿韭可好?”内侍哽咽:“花……被移入御苑,今年未开。”
顾泽笑,声音散在雪里:“替我转告——我亦未开。”
他拒诏,折竹为笛,倚陵门吹《阳关》。雪落满肩,像一场迟到的葬仪。内侍跪至天明,终捧诏回京。车驾转出山路,顾泽忽追至崖口,把一物投入车内——是那枚桂花木雕,已被摩挲得圆润如玉。
“替我葬在……梨花树下。”他声音被风雪撕碎,“告诉他,我此生……不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