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尽欢4

昭庆七年，又是中秋夜宴后，顾泽被软禁东宫。皇帝未下明旨，却撤去太子印玺，只留“端敬”空衔。顾泽不辩，亦不请罪，日日在后苑抚琴。鹿韭被移来，他亲手换土、浇水，像照料一个秘密。　　

巫流云被囚清华馆，与东宫隔一堵宫墙。墙下有小渠，通太液池。夜深，顾泽投笺于水，写：“君安？”次日，渠面漂回一枚椰叶，叶脉刺字：“安，思君。”字迹以血为墨，经水不晕。顾泽把叶子藏进香囊，贴身佩在里衣，像揣着一簇暗火。　　

十月，皇帝召诸皇子西苑射猎。顾泽称病未往，却于当夜被急召入乾清。御案上摊着北疆急报：七部结盟，铁骑压境。皇帝指节敲案：“太子如何看？”　　顾泽俯身，声音淡若秋雾：“儿臣无能，不堪社稷。”　　

皇帝抬眼，眸色沉如子夜：“你可知‘不堪’二字，会要多少人的命？”　　

顾泽叩首，额头抵地：“儿臣知。正因如此，才不敢误天下。”　　

殿中龙涎香重得令人窒息。良久，皇帝挥手：“滚。”　　

顾泽退出，夜风割面。他未回东宫，反赴御苑，在梨花树下掘坑，把那枚香囊埋进去——连同太子的金印。月光照新土，像覆一层薄霜。他起身，拍拍衣上尘，轻声道：“流云，再等等我。”

昭庆七年，春。　　

皇帝下诏：二皇子顾泽“体弱失德”，废太子位，改封“逸王”，赐府邸于京西“枕水巷”，无召不得入宫。同日，三皇子顾涣封“睿王”，暂领监国印。　　迁宫那日，顾泽只带一盆鹿韭、一架古琴。车驾出朱掖门，他掀帘回望，宫墙万仞，像一口倒扣的钟。他忽然想起十七岁生辰，母后还在，曾抚着他发顶道：“泽儿，愿此生如鹿韭，不惧春寒。”如今母后葬皇陵，鹿韭仍在，他却再不是太子。　　

枕水巷旧邸，前朝废苑改筑，荒草及腰。顾泽亲手除草，在廊下埋一坛“梨花白”，封口刻字：“待故人”。夜里，他易青衣，戴竹笠，从后门出，沿御渠潜水，至清华馆外墙。巫流云已候在暗洞，伸手拉他上岸。二人浑身湿透，却相视而笑——像偷生的小兽。　　

屋内未点灯，只一盆炭火。巫流云用铜壶温酒，投几片干桂花，甜香漫开。顾泽卸笠，发梢滴水，火光在他侧脸跳动，像镀一层薄金。巫流云伸手，以指腹擦过他睫上水珠，低声笑：“殿下如今，比我更像质子。”　　

顾泽抬眼，眸里映着火，也映着他：“别再叫我殿下。”　　

“那叫你什么？”巫流云凑近，呼吸交缠，“……阿泽？”　　

顾泽喉结微动，未应，只伸手捧住少年脸，吻了上去。唇齿间是桂花酒的甜，带着一点辣，像要把人烧起来。巫流云背抵屏风，衣衫被炭火烘得半干，又被汗水浸透。他仰头，露出后颈腺体，声音哑得不成调：“……标记我。”　　

顾泽停住，额头抵着他肩，喘息：“你知我不能。”——被废的太子，若再与外藩质子纠缠，只会加速对方的死。　　

巫流云笑，眼底却潮：“那就让我标记你。”他低头，犬齿擦过顾泽颈侧，未刺破，只留一道红痕，像私刻的印鉴。“三日不褪，”少年低声，“足够我陪你到春末。”　　

窗外，第一声春雷滚过，雨脚如麻。屋内炭火“噼啪”炸开，火星溅到鹿韭的叶，瞬间熄灭，只留一点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