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七年,春。
鹿韭盛开到第七朵时,皇帝北巡回銮。车驾未入禁城,先驻跸西苑。当夜,一封密折递入东宫:北疆七部结盟,铁骑十万压境,南疆边军亦有调动迹象。折子末尾,皇帝朱批——“召南疆质子,问其诚。” 顾泽捧折,指节发白。巫流云入殿时,仍携着那盆花,花期已过,只剩浓绿叶片。他见顾泽神色,便笑:“殿下有难解之题?”
顾泽把折子推过去。巫流云看完,沉默良久,忽道:“若我说,南疆无意开战,你信吗?”
“我信。”顾泽抬眼,“但父皇不信。满朝文武不信。”
“那我便去西苑,亲口告诉陛下。”巫流云把花放在案头,指尖抚过叶脉,“我若回不来——”他顿了顿,抬眼笑,“殿下替我照顾鹿韭?”
顾泽霍然起身:“你当这是玩笑?”
“自然不是。”巫流云收敛笑意,声音低下去,“顾泽,我若死,南疆必反;我若活,亦未必能阻他们。横竖都是劫——”他抬手,指尖点上顾泽心口,“但我想赌一次,赌你父皇舍不得十万铁骑的代价。”
顾泽抓住那只手,握得骨节作响:“要赌,一起赌。”
当夜,二人同车赴西苑。皇帝在练水轩召见,灯火如昼,暗卫环列。巫流云入殿,解下佩刀,双膝跪地,以额触地:“南疆巫氏第七子,愿以血为誓——南诏无反意。”
皇帝未语,只抬手。内侍捧上一只鎏金酒杯,酒色如墨。巫流云接过,一饮而尽。片刻,他唇角渗出一缕黑血,却笑:“陛下,此毒名‘三日醉’,若无解药,三日必亡。臣愿留质京畿,以命换信。”
顾泽在帘外,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那毒——皇室密炼,专为牵制外藩。皇帝终开口,声音沉如暮鼓:“准。”
巫流云被软禁西苑“听雨阁”。顾泽回东宫,当夜即发高热——那毒通过血液,亦侵蚀了他。临时标记让二人命脉相连,一损俱损。鹿韭在案头,叶片无声卷曲,像替他们垂泪。
第三日,顾泽披雪赴西苑,跪练水轩前,求父皇赐解药。雪没膝,唇染霜,仍背脊笔直。皇帝终出殿,抬手抚过他湿透的发:“泽儿,江山与私情,孰轻孰重?”
顾泽抬眼,眸色如淬冰:“若无私情,儿臣早亡于六岁寒夜;若无江山,父皇亦不会立我为储。二者皆重,但——”他俯身,额头重重磕在雪里,“求父皇,赐药。”
皇帝长叹,终递出解药。巫流云醒来时,见顾泽伏在榻沿,发上雪水未干,指尖冻得青紫。他伸手,轻轻抱住那人,像抱住一碰就碎的月亮。
“傻子。”少年声音哑得不成调,“你若死了,我拿什么永结同心?”
顾泽抬眼,唇角微弯:“用鹿韭。”
巫流云便笑了:“这世上怕是找不出比你更傻的傻子了。”
窗外雪停,云开月出。月光穿过窗棂,把两道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要一路长到时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