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炭火正旺,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寒气。高苏禾一被刘辰放下,便像只归巢的暖鸟,奔着那盆跳跃着橘红光芒的炭火跑去,伸出冻得微红的小手,贪婪地汲取着暖意。
刘辰立在门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跳跃的火光在她柔嫩的脸颊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纯真的笑容毫无阴霾。
他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暗色悄然掠过,这样全然的信赖与欢喜,在这深宫之中,是何等奢侈又脆弱的东西。
他正欲转身出门寻宫人来照料,衣摆却骤然一紧。低头看去,方才还在烤火的小人儿不知何时已跑回他身边,一双小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腿,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执拗。
“哥哥不准走!”
刘辰试着轻轻拨开她的手,可那小手抓得牢牢的,像是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他不是挣不开,只是对着这软糯的一团,半点力气也不敢多用。
“苏禾,听话。”
他放缓声音,难得地解释道。
“我不走远,只是去叫人给你拿干净的鞋袜和衣裳。你身上湿着,久了要生病的。”
高苏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颊蹭着他的衣料。
“不要!哥哥说了,遇到喜欢的东西就得紧紧抓住,不能让好看的……唔,不能让哥哥飞了!”
刘辰被她这童言稚语弄得一时语塞,心底那点因宫廷生涯磨砺出的冷硬,仿佛被这不合逻辑却直击人心的“道理”轻轻凿开了一个小口。他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陌生的柔软情绪在胸腔里弥漫。
“我不走。”
他耐心地蹲下身,与她平视,试图让这个固执的小丫头明白。
“你看,你的鞋袜都湿透了,穿着是不是又冷又难受?我去去就回,很快。你乖乖在这里烤火,等我,好吗?”
高苏禾看着他认真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很不舒服的脚,犹豫了。母亲教导过,在别人面前衣衫不整是不礼貌的,会让别人讨厌。她可不想让这个漂亮的小哥哥讨厌自己,她还想着……嗯,想着以后还能找他玩呢。
她纠结地咬着下唇,半晌,才不太情愿地松开手,却伸出小手指。
“那……拉钩!哥哥答应要回来找苏禾的,不能骗人。”
刘辰看着那根细白的小手指,怔了一瞬,随即伸出自己的小指,郑重地与她勾在一起。
“嗯,不骗你。”
得了保证,高苏禾这才放心,转身又跑回火盆边,还不忘回头叮嘱。
“哥哥快些回来呀!”
刘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蜷在火光边的身影,疾步走出暖阁。墨梅园位置僻静,他平日来此练剑正是图个清净,此刻却成了麻烦。
他必须尽快找到可靠的宫人。寒风拂面,他却觉得方才被那小丫头抱住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真实的暖意。他甩开这莫名的思绪,加快了脚步。
未央宫内,炭火同样烧得温暖如春,却暖不透高夫人心底漫上的寒意。她跪在光洁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与恳切。
“皇后娘娘,臣妇斗胆……苏禾她才四岁,自幼未曾离过臣妇身旁半步,她那般懵懂天真,如何能适应这宫中生活?臣妇……臣妇只有这一个女儿啊!求娘娘垂怜,让她……让她再在家中待几年,哪怕待她稍懂事些……”
话至此处,已是哽咽难言。
凤榻之上,皇后静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嫂嫂,那是她嫡亲的兄长之妻,亦是苏禾的母亲。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转瞬便被更深沉的决断所取代。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悠长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嫂嫂,你心里是明白的。”
皇后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殿内。
“这是苏禾身为高氏嫡女,无法推卸的命数。皇上初登大宝,本宫虽居后位,高家看似鲜花着锦,然前朝有漼氏一党虎视眈眈,后宫亦不乏心怀叵测之辈。圣心难测,高家需要更多的筹码,更牢固的依靠。”
她顿了顿,继续道。
“南辰王军权在握,立场举足轻重。他与漼家的联姻未成,正是一个契机。他的侄儿刘辰,年少聪颖,颇得南辰王看重,且尚未卷入过多纷争……他,就是我们眼下最值得、也最可能争取的‘纽带’。”
高夫人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痛楚。
“可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苏禾?她还那么小,她懂什么?这皇宫、这些算计……对她太残忍了!”
“因为机缘。”
皇后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
“今日墨梅园之遇,并非偶然。本宫原也属意更年长稳重的淮阳,但刘辰性子孤冷,不喜旁人接近。能有机会自然接近他,且不引起过多猜疑的,苏禾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她的年幼,恰恰是最好的掩饰。”
高夫人浑身一冷,瞬间明白了。今日皇后特意让宫人引苏禾去墨梅园,又故意撤走随从,哪里是什么赏梅,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试探”!
试探刘辰对苏禾的态度,也试探这步棋是否可行。看皇后此刻的神情,那试探的结果,恐怕已让她下定了决心。
心,直直地沉了下去。但她身为人母,哪怕明知希望渺茫,仍要做最后的挣扎。
“娘娘,此事……此事关乎苏禾终身,可否容臣妇回去,与老爷再细细商议……”
“不必了。”
皇后打断她的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兄长那里,本宫已通过气。他深知家族荣辱系于一体,已然同意让苏禾入宫,陪伴本宫左右。嫂嫂,你放心,苏禾在本宫这里,必不会让她受了委屈。时辰不早,宫门将下钥,嫂嫂还是先请回吧。兄长想必也在府中挂念。”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斩断。高夫人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不再是端庄的贵妇,只是一个心碎的母亲。良久,她挣扎着抬起头,眼中含着最后的乞求。
“娘娘……可否,可否让臣妇再见苏禾一面?哪怕……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好。”
皇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禾在墨梅园玩得累了,本宫已让人安置她歇下。天色已晚,雪路难行,嫂嫂还是莫要耽搁,早些出宫吧。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可她的苏禾,从今日起,便要在这深宫之中,度过不知如何的“来日”了。
高夫人知道,今日是见不到女儿了。她扶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沉重无比。她整理了一下仪容,对着凤榻再次深深下拜,声音嘶哑却清晰。
“皇后娘娘,苏禾……性子纯稚,在家中被臣妇与老爷娇惯坏了,不懂宫中规矩深浅。若她日后言行有失,冲撞了贵人,万望娘娘……念在她年幼无知,护她周全。臣妇……拜谢娘娘恩德。”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久久未起。
皇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一酸。她抬了抬手。
“本宫既接她入宫,自会视如己出,保她平安喜乐。嫂嫂,安心回吧。”
高夫人这才起身,不再多言,一步一步,缓慢而滞重地向殿外走去。那背影,在空旷华丽的宫殿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而凄凉。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帘外,皇后才收回目光,望着跳跃的烛火,幽幽一叹。
“人人都道天家富贵、朱门荣华,其中滋味,如人饮水啊。”
一直静候在旁的桂嬷嬷此时才上前,将一盏新沏的参茶轻轻放在皇后手边,温声劝慰。
“娘娘苦心,都是为了高氏满门的将来。树大招风,咱们不得不防,不得不争。苏禾小姐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假以时日,定会明白娘娘的栽培与庇护之心。”
桂嬷嬷是皇后的乳母,陪着她从闺阁走到这后宫之巅,见过太多风雨。她的话,总能说中皇后心底最深处那份无奈与坚持。
皇后端起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暖不透那份沉甸甸的孤寂。她望着殿外愈加密集的飞雪,心中默念:苏禾,莫怪姑姑。
在这吃人的地方,有时候,靠近‘温暖’,本身就是一种生存的本领。但愿那刘辰,真能成为你的一分暖意,而非另一重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