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那温热略烫的茶水顺着喉咙而下,却没能驱散心头那缕寒意。她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飞雪,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但愿如此吧。”
她放下茶盏,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润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此事,眼下切莫张扬。皇上虽已允诺让苏禾养在本宫身边,但圣心难测,尤其对南辰王那一系……皇上心中始终存着猜忌。对外,便说苏禾自幼体弱,需在宫中医治调养,本宫怜惜侄女,故接她入宫相伴。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她顿了顿,眸光转向桂嬷嬷。
“去把苏禾带回来吧。墨梅园虽僻静,但难保没有眼睛盯着。今日苏禾刚进宫,若被人瞧见与刘辰在一处,终究不妥。”
“老奴明白,这就去办。”
桂嬷嬷躬身应下,步履稳重却迅速地退了出去。
墨梅园暖阁中,炭火噼啪轻响。高苏禾抱着膝盖坐在小杌子上,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房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愈发晦暗,雪花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她从一开始的兴奋期待,渐渐变成了不安和委屈。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她小声嘟囔,鼻头又开始发酸。明明拉过钩的呀。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那个有着星亮眼睛的小哥哥,而是皇后身边的桂嬷嬷和几个面生的宫女。
“小姐,皇后娘娘让老奴来接您回宫。”
桂嬷嬷笑容慈和,语气却不容置喙。
高苏禾愣住了,随即慌乱起来。
“不,不行!我、我在等哥哥!他答应要回来的!我不能走!”
她急急地站起来,想往门口张望,却被宫女们温柔却坚定地围住了。
“好小姐,天色晚了,雪又大了,再不回去娘娘要担心了。”
桂嬷嬷上前,牵起她冰凉的小手。
“那位……小殿下若回来,见您不在,自会明白的。来,跟嬷嬷回去吧。”
“可是……是我答应要等他的……”
高苏禾被半哄半拉着带出暖阁,回头望去,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那盆依旧燃烧的炭火。一种食言的愧疚和没能等到人的失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比湿冷的鞋袜更让她难受。
她一步三回头地被带离了墨梅园。不久后,刘辰匆匆带着一名捧着干净衣物鞋袜的可靠内侍赶回,推开门,室内暖意犹存,却已人去屋空。
火盆旁的小杌子上,静静躺着一支小小的珍珠发钗,大概是女孩挣扎或起身时不小心遗落的。珍珠在炭火余光下泛着温润柔光。
刘辰的脚步停在门口。理智告诉他,不该留下任何可能惹人猜疑的物件,尤其涉及高家这位刚被接入宫的小姐。他现在的处境,如履薄冰,任何不必要的牵连都可能带来麻烦。
可他的目光落在那支发钗上,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张带着泪痕却朝他绽开毫无阴霾笑容的小脸,还有那句直白的“你真好看”和那个轻如羽翼的吻。指尖微动。
最终,他走上前,俯身拾起了那支发钗。珍珠触手微凉,被他握在掌心,很快沾染了体温。他沉默地将它收入怀中,对身后内侍道。
“把东西收了吧。今日之事,不必提起。”
内侍低头称是,心中却暗自惊异。这位以冷情寡言著称的小殿下,何时有过这般举动?
被带回未央宫偏殿的高苏禾,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母亲的身影。然而,殿内陈设华美却陌生,宫女太监垂手侍立,唯独不见那抹熟悉的温柔。
“母亲呢?我娘亲在哪里?”
她抓着芷儿的衣袖,急切地问。
芷儿面露难色,看向随后进来的皇后。皇后在高位上坐下,仪态端方,看着下面满脸期盼的小侄女,声音平静无波。
“你母亲已经出宫回府了。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未央宫,陪伴本宫。”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高苏禾耳边。她呆了片刻,似乎无法理解这话中的含义。随即,巨大的恐慌和分离的痛楚汹涌而来。
“不……我不要!我要回家!我要娘亲!皇后姑姑,你让我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
她“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眼泪决堤般涌出,哭喊着就要往殿外冲去,却被宫女们急忙拦住。她挣扎着,踢打着,小小的身子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和悲伤。
“娘亲不会不要苏禾的!你骗人!我要娘亲——!”
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偏殿。皇后却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安慰,也无怒意。直到高苏禾哭得声嘶力竭,几乎喘不上气,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哭声。
“带她去侧殿安置。没有本宫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让她自己待着。”
“娘娘……”
桂嬷嬷看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的小女孩,心生不忍。
皇后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幽深。
“既然决定要留在这宫里,首要便是学会收敛脾性,控制情绪。眼泪和哭闹,在这里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让她自己明白这个道理,比本宫说一千句都有用。”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
“晚些时候,本宫自会去看她。先让她冷静。”
皇后起身离去,留下满殿的寂静和那个被抱往侧殿、依旧在无助抽噎的小小身影。
侧殿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高苏禾被放在地上,她立刻扑到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哭喊着“放我出去”、“我要娘亲”。
小手拍红了,拍疼了,嗓子哭哑了,眼泪流干了,回应她的只有门外隐约的脚步声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笼罩下来。她哭得没了力气,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门,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只剩下无声的、一抽一抽的哽咽。四岁孩童的世界,在这一天彻底颠覆。
温暖的家、慈爱的父母、无忧无虑的玩耍……都被这扇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高府,主院。
马车在纷飞大雪中驶回,高夫人在翠儿的搀扶下踉跄下车,几乎站立不稳。早已候在门口的高大人快步上前,看到妻子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红肿的双眼,心中便已明了,亦是狠狠一痛。
“夫君……为什么?”
高夫人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破碎不堪。
“苏禾……我们的苏禾……她还那么小,那么怕黑,睡觉都要我陪着……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把她一个人留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啊!”
她终于崩溃,伏在丈夫肩头失声痛哭,仿佛要将心肝都哭出来。
高大人面色凝重如铁,眼中亦是一片赤红。他强忍着悲痛,先将几乎瘫软的妻子半扶半抱地带进内室,挥退所有下人,紧紧关上门扉。
室内只剩下压抑的哭声。高大人扶着妻子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握紧她冰冷颤抖的双手,声音沙哑低沉。
“我如何能不痛?苏禾也是我的心头肉啊!可是夫人……皇上对高家,已非往日全然信任。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抓高家的错处?皇后娘娘至今无子,中宫不稳,高家的荣光如同烈火烹油,看似鼎盛,实则危机四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南辰王的支持,对我们至关重要。刘辰是南辰王最看重的侄儿,也是我们眼下能接触到的最可能的纽带。这步棋,是皇后与我都认为,能为高家、也为苏禾将来,谋得一份保障的无奈之举。生于高家,享尽尊荣,有些责任……便避无可避。”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哽咽了,这个在朝堂上沉稳如山的一家之主,此刻只是一个为女儿命运忧心如焚的父亲。
高夫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绝望的呜咽。她明白丈夫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实,是压在头上的家族命运。可明白,不代表能接受。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并未减少分毫。
夜渐深,未央宫侧殿的门被无声推开。皇后独自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提着宫灯的桂嬷嬷。
蜷缩在角落里的高苏禾已经哭累了,睡了过去,脸上犹带泪痕,即使在睡梦中,小小的身子也不安地瑟缩着。皇后走到她面前,静静地看了片刻,方才示意宫人拿来温水和帕子。
动作惊醒了浅眠的苏禾。她迷茫地睁开红肿的眼睛,看到皇后,下意识地又想哭,却因为眼泪早已流干,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无力。
皇后没有让人扶她,自己在苏禾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宫灯的光晕映照下,皇后的脸庞依然美丽,却褪去了白日里刻意维持的温和笑意,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冷肃。
“苏禾,”
皇后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不高,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看着我。”
高苏禾被她眼中陌生的神色慑住,竟一时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
“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是高苏禾,更是未央宫的人。眼泪,”
皇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抹去她脸颊上残留的一点湿意,动作温柔,语气却冷硬如铁。
“是最无用的东西。它除了证明你的软弱和无能,让你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甚至靶子,没有任何用处。在这宫里,没有人会因为你哭了,就心疼你,让着你。相反,你的眼泪,只会让人更想欺负你。”
她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入高苏禾懵懂却惊恐的心。眼前的姑姑,和记忆中会笑着抱她、给她糖吃的姑姑,判若两人。
一种比之前被关起来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起,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连最后一点想要流泪的冲动,都被这冰冷的眼神和话语冻住了。
很多年后,高苏禾依然会清晰地记得这个夜晚,记得宫灯下皇后姑姑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记得那仿佛能冻结血液的语调。这是她关于宫廷生存的第一课,残酷而真实。
皇后没有再多说,起身吩咐道。
“伺候小姐梳洗,用些清淡的膳粥。”
说罢,便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冰冷的地面,没有停留。
接下来的数月,高苏禾被以“静养治病”为由,禁足在未央宫偏殿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每日面对端进来的一碗碗黝黑苦涩的汤药,她从最初的抗拒、打翻,到后来的沉默、顺从,终于在某一天,接过药碗,闭上眼睛,一口口喝得干净。苦涩的味道弥漫口腔,她却不再哭闹。
宫人们发现,这位高家小姐的话越来越少,那双原本盛满天真好奇的大眼睛里,渐渐多了些沉默和观察。她不再轻易掉泪,甚至学会了在皇后面前,扯出一个勉强算得上乖巧的笑容。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皇宫里压抑了一冬的寂静被打破,宫人们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春日庆典忙碌筹备,处处洋溢着一种紧绷的鲜活气。因着高苏禾这数月来的“安分”与“好转”,皇后终于解了她的禁足。
这一日,春寒料峭,阳光却很好。高苏禾被允许在御花园临近未央宫的一带走动。她慢慢地走在清扫干净的石子小径上,看着来往宫人捧着锦缎、花枝、器皿匆匆而行,脸上带着程式化的恭敬或谨慎。
恍惚间,她想起了往年的这个时候。高府的后花园里,母亲一定也在指挥着下人布置庭院,准备节礼。
而自己呢?定是像只撒欢的雀儿,趁着母亲忙碌,带着小丫头在假山亭阁间穿梭嬉戏,摘花扑蝶,弄得一身尘土,回去免不了被母亲又好气又好笑地数落一番……
那时只觉得稀松平常的快乐,如今隔着宫墙回想,却像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琉璃,看得见,却再也触摸不到,温暖而遥远。
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她迅速低下头,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哭,皇后姑姑说,眼泪没用。
不知不觉,脚步竟循着记忆,走到了那片曾经熟悉的梅林附近。只是此时梅花早已凋谢,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再不见那日墨色点雪的奇景,也听不见那破空而来的剑啸,更等不到那个答应回来却食言了的……好看的小哥哥。
她站在梅林入口,怔怔地望了一会儿。春风拂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动她新换上的春衫裙摆。
那些惊惧、委屈、以及一丝莫名的期待,都仿佛被这风,吹散在了去岁的寒冬里,只留下心头一片空旷的、微微发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