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内,炭火烧得正暖,融去了从门缝间渗入的凛冽寒气。皇后端坐于凤榻之上,身着明黄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气度雍容华贵。她手中捧着一盏暖茶,眉目含笑,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韵流转于周身。
高夫人牵着苏禾的手步入殿内,暖香扑面而来。她敛衽,深深下拜,声音清晰而恭谨。
“臣妇携小女苏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小小的苏禾连忙跟着母亲的动作,依葫芦画瓢地行礼,只是那姿势有些摇晃,嗓音也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苏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她努力想做得标准,奈何小小的身子不太听使唤,显得憨态可掬。
上首的皇后见状,眼底的笑意真切漫开,那层威仪仿佛被春风拂过,化作了真实的暖意。
“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如此拘礼。”
她抬手虚扶,目光落在了苏禾身上,语气愈发柔和。
“禾儿,到姑姑这儿来。让姑姑瞧瞧,我们禾儿是不是又长高了?”
苏禾抬头望向母亲,见高夫人微微颔首,这才绽开一个甜甜的笑,迈着小步子走到凤榻前。皇后伸手,将她轻轻抱起,安置在自己膝上,细细端详。
小女孩的脸蛋白皙柔软,因殿内温暖而透着粉色,一双大眼睛清澈见底,好奇又带着些许怯生地回望着自己。
“苏禾可想皇后姑姑了。”
她依偎在皇后怀中,声音软软的。
“今天早上,翠儿姐姐一说要进宫见姑姑,苏禾就立刻起来了呢!还是姑姑最好,不嫌苏禾礼数学得不好。”
她记得母亲在家中的严厉叮嘱,此刻在姑姑亲切的怀抱里,不免生出几分“找到靠山”的小小放松。
高夫人闻言,心头一紧,忙低声斥道。
“禾儿!不可在娘娘面前胡言。”
随即向皇后请罪。
“娘娘恕罪,这孩子在家中疏于管教,是臣妇的过错。”
苏禾被母亲一斥,小嘴一扁,眼圈立刻泛了红,盈满了委屈的泪光,却咬着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皇后看在眼里,轻轻拍了拍苏禾的背,对高夫人笑道。
“嫂嫂太过严苛了,童言无忌,本宫听着只觉可爱。”
她又低头哄着膝上的小人儿。
“禾儿乖,不委屈。姑姑听说你最爱看花?眼下御花园的梅林开得正好,尤其是墨梅,别处可见不着。让芷儿带你去瞧瞧,折几支回来给姑姑和你母亲赏玩,可好?”
听到“墨梅”和“折花”,苏禾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泪意霎时退去,她看看皇后,又看看母亲。
高夫人对上女儿期盼的眼神,只得微微点头。苏禾立刻从皇后膝上滑下,欢快地应了声“好”,便被皇后身边一位眉眼清秀的宫女芷儿牵着手,带出了暖意融融的未央宫。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皇后脸上的慈爱笑容才缓缓收敛了几分,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向了下方端坐的高夫人。殿内的气氛,似乎随着孩子的离去,变得微妙而沉静起来。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细心扫至两侧,苏禾像只出笼的雀儿,一下子得了自由。她挣开芷儿的手,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小跑起来,厚厚的积雪堆在道旁,宛如柔软的云堤。
她咯咯笑着,伸出戴着暖手套的小手去接天空中再次飘落的零星雪花。
“小姐,慢些跑,仔细滑着!”
芷儿和另外两个小太监在后面追得有些气喘,又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宫闱清静,只能压着声音焦急地提醒。
梅园很快到了。甫一踏入,清冽的寒香便扑鼻而来,冲淡了雪的冷意。放眼望去,各色梅花竞相绽放,红如胭脂,白似冰雪,粉若云霞,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仙境。苏禾看得呆了,小嘴微微张着。
芷儿将她引至一处更为幽静的角落,这里的梅花色泽深浓,近乎玄黑,枝干遒劲,在一片素白与嫣红中显得格外奇特卓然。
“小姐,这便是墨梅了。您在此处看看,奴婢们就在园子口候着,有事您唤一声便是。”
说罢,竟躬身退开了些许距离,留下苏禾一人。
苏禾并未察觉异常,反而因无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而感到更加自在。她在墨梅丛中穿梭,仰头看着那些仿佛用墨笔勾勒渲染出的花朵,心生喜爱。她想折一枝最漂亮的,带回去给娘亲看,给爹爹看,也给皇后姑姑看。
奈何她个子太小,蹦跳了几次,指尖总是差那么一点够到那低垂的、花瓣上还托着一点晶莹雪粒的梅枝。
试了几次不成,她有些气馁,正要转身唤人,却忽然发现,方才还隐约能见的芷儿姐姐等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完全不见了。偌大的墨梅园,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风吹过梅枝的细微沙沙声。
一丝慌乱爬上心头。
“芷儿姐姐?”
她试着小声呼唤,回答她的只有风声。她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可梅枝交错,小径似乎都长得一样,她转了几圈,非但没找到出口,反而更深入了几分。
寂静和孤独感慢慢包围了这个四岁的小人儿,鼻头一酸,恐惧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唰”的一声轻响,像是利刃破空。苏禾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本能地朝着声音来处跑去,带着哭腔喊道。
“有人吗?我找不到路了。”
话音未落,一道银亮的光芒携着寒意疾射而来,“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她前方一步之遥的一棵老梅树干上,剑身兀自嗡鸣颤抖。那是一柄造型简洁却锐气逼人的长剑。
苏禾彻底吓呆了,小小的身体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只是睁大了盈满惊恐的双眼,望着那近在咫尺、闪着冷光的凶器。
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孩从一株粗壮的梅树后转出。他约莫十岁上下,身量已初显挺拔,面容犹带稚气,但眉眼间的神情却有着超出年龄的沉静与……一丝冷意。
他并未立刻看向苏禾,只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误闯此地的宫人,声音清冷。
“何人擅闯?此地非尔等可随意进入。”
这冷冰冰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破了苏禾的呆愣。后怕、委屈、迷路的恐慌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惊吓过后的无助与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突如其来的哭声让男孩一怔,他这才转头,看清了树下那个吓得瑟瑟发抖、哭得满脸是泪的小小身影。
那分明是个只有三四岁的女娃娃,裹在精致的雪狐毛镶边披风里,像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动物。男孩冷峻的神色霎时松动,甚至掠过一丝无措。他快步上前,走到苏禾面前,蹲下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
“你……别哭。我以为是旁人。对不住。”
然而干巴巴的道歉似乎起了反效果,苏禾想起刚才那吓死人的剑,哭得更委屈了,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
刘辰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在宫廷里,同龄人或惧怕他,或恭敬他,或与他虚与委蛇,何曾有一个这样小的孩子在他面前哭得如此纯粹、如此不加掩饰?
他有些头疼,环顾四周,此刻园中确实只有他们二人。他只得再次尝试,语气放得更缓,甚至带上了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哄劝。
“是我不好,吓着你了。莫哭了,好不好?你……你想要什么?我赔给你。”
也许是他的歉意终于传达了过去,也许是哭累了,苏禾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男孩。这一看,却让她止住了哭泣,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哭嗝。
眼前的哥哥,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的眼睛很亮,像夜里最亮的星星,鼻子挺挺的,嘴唇……也很好看。她词汇有限,只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比画上的仙童还要好看。
“你……你真好看。”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诚实地、直白地说出了心里的想法。
刘辰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评价,一时愣住,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好看”……这词通常不是用在女子身上的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小女孩忽然凑近,在他脸颊上飞快地、轻轻地“啄”了一下。湿漉漉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小孩特有的奶香气。
刘辰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被亲过的地方仿佛有火苗蹿起。
苏禾却仿佛完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用袖子抹了抹脸,眼睛还红着,却已漾起一层明亮的光彩,认真地看着他,逻辑清晰地陈述。
“哥哥说了,喜欢的东西就要争取。小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刚才又吓到苏禾了,就把你当做赔礼,送给苏禾好不好?”
这番话的冲击力,比方才那突如其来的一剑更让刘辰心神震动。他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清澈得如同山涧最纯净的泉水,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微怔的、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
那里面没有任何算计、讨好或畏惧,只有最直白的喜欢和一点点尚未散尽的委屈。这样毫无杂质的情感,在他所处的、充满揣测与权衡的世界里,是何其罕见。
他见过太多笑容,谄媚的,虚伪的,苦涩的,绝望的……竟无一可比拟眼前这泪痕未干、却已绽放出的信任与欢喜。
心头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稚嫩的“喜欢”轻轻叩击,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却没能掩住耳际蔓延开的薄红,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极柔。
“你……你叫什么名字?”
“高苏禾。”
她乖乖回答,又补充道。
“你可以叫我禾儿。”
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吹过梅林,卷起枝头的积雪,扑簌簌落下。苏禾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感觉到脚上的湿冷,方才跑动时,鞋袜早已被雪水浸透,此刻寒意针砭般刺入骨髓,冰冷刺痛。
她的小脸被冻得更红,鼻尖也红红的,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可怜巴巴地看向刘辰。
“哥哥,苏禾冷,脚疼。”
刘辰低头,果然看见她精致的绣花小鞋边缘湿了一圈。他蹙了蹙眉,站起身。
“此处风大,我带你到那边的暖阁去,那里有炭火。”他指了指梅林深处隐约可见的一角屋檐。
苏禾却没动,只是仰着小脸,朝他伸出两只小胳膊,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一点狡黠和十足的依赖。
“苏禾走不动了,鞋袜湿了,好重。想要哥哥抱。”
刘辰看着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确实冻得不轻的模样,犹豫仅仅一瞬。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这个轻飘飘、软绵绵的小人儿抱了起来。
女孩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脖子,将冰凉的小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抱着她,刘辰走到那棵老梅树前,拔下了自己那柄佩剑,归入鞘中。然后,他稳稳地抱着怀里的高苏禾,转身,踏着积雪,朝着那能提供温暖的屋宇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雪又渐渐密了,无声地落在他们身后,覆盖了来时的足迹。墨梅幽香,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