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上

中州的十月，正是漫天飞雪、天地皆白的时节。清晨，天光未透，大地仍被一层朦胧的灰蓝色笼罩，唯有雪片无声飘落。

丫鬟一声轻柔却清晰的呼唤，惊破了高苏禾浅浅的梦。四岁的小人儿蜷在暖衾里，睡意正浓，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才不情愿地睁开眼，眸子里还盛着未散尽的迷茫。

母亲贴身的丫鬟翠儿已领着两个小丫鬟悄步进来。见自家小姐这副娇憨懵懂的模样，翠儿眼中漾开笑意，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利落地吩咐。

“快些，温水、香膏、今日要穿的衣裳都备仔细了。”

声音虽轻，却自带一股不容耽搁的稳妥。吩咐罢，她才又坐到床沿，俯身对着高苏禾，语气放得又柔又缓。

“我的好小姐，平日您贪觉也就罢了，今日可万万迟不得。夫人特意交代了，宫里头不比咱们府上，规矩大着呢。”

高苏禾听得“宫里”二字，残余的睡意消散了些，想起母亲昨日再三的嘱咐，今日要进宫给皇后姑姑请安。

她的小脸苦了苦，伸出小手揉了揉眼睛，终究还是搭着翠儿递过来的手，慢吞吞地坐起身，嘴里含糊嘟囔。

“知道了……翠儿姐姐，母亲呢？怎不是母亲来叫我？”

翠儿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她套上暖软的绸缎小袄，一边温声解释。

“夫人一早就去前头盯着进宫的各色礼担了，生怕有疏漏，估摸着快过来了。”

话音才落，门外便传来了环佩轻响与熟悉的脚步声。

“禾儿，可是在念叨母亲了，怎得还跟以前一般，是个小哭包？”

帘栊一挑，高夫人走了进来。她今日衣着较往日庄重许多，一袭紫棠色百子刻丝银鼠袄裙，外罩同色妆花缎披风，衬得肌肤胜雪。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并未堆砌过多珠翠，只斜簪一支点翠金凤步摇，凤口垂下细碎的珍珠流苏，随着她步履轻移，摇曳生辉。

她本就生得明丽，这般盛装之下，更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华贵气度，只是眉眼间的温柔依旧，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时，那层宫妆要求的端庄便化作了融融暖意。

见满屋丫鬟因自己的话抿嘴偷笑，女儿的小脸涨得通红，还强撑着摆出小大人的模样反驳。

“母亲！苏禾已经是大孩子了，才不是小哭包。”

高夫人见好就收，怕真惹急了这小祖宗，耽误时辰，便顺着她的话笑道。

“好好好，是母亲说错了。那……罚母亲亲自给我们苏禾梳头，可好？”

屋内气氛顿时松快起来。高夫人坐到妆台前，将女儿揽到膝间，拿起温热的帕子亲手为她净面。

铜镜里映出一大一小两张面容，母亲的动作轻柔至极，指尖穿过女儿细软的发丝，仔细绾起两个乖巧的双髻，系上缀着明珠的发带。高苏禾安静了片刻，忽然仰起小脸，透过镜子看着母亲。

“母亲，皇后姑姑……会喜欢苏禾吗？”

高夫人正为她别上一枚小巧珊瑚珠花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笑容更深，语气却平缓。

“自然喜欢。我们苏禾这么乖。”

只是镜中那双美眸深处，飞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霾。

梳妆既毕，用了些早膳，母女二人便登上早已候在府门前的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毯，设有暖炉，隔绝了外间的寒气。

高苏禾起初还扒着车窗，好奇地看外面被雪覆盖的街景，但很快便被母亲揽入怀中。高夫人握着女儿柔软的小手，感受着那全然依赖的温热，先前压下的忧虑再次浮现。

“禾儿，”

她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晰。

“入了宫，要紧跟着母亲，莫要乱跑。见了皇后娘娘，要行大礼，娘娘问话，要想清楚了再答，不急不急。若是赏你东西，要先谢恩，记得吗？”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清澈不解的眼睛，心中酸涩，却不得不继续。

“宫里……和家里不同，许多眼睛看着，许多规矩守着。我的禾儿最是聪慧懂事，定能让娘娘欢喜的，对不对？”

高苏禾似懂非懂，但见母亲神色是少有的郑重，便也认真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地保证。

“母亲放心，苏禾记得，行礼，问安，不多话，不乱动。”

她甚至举起小手，做出发誓的模样，试图驱散母亲眉间那缕轻愁。

高夫人被她稚气的举动逗得心尖发软，险些落下泪来，忙将她搂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细软的发丝，低低“嗯”了一声，将所有未尽的叮咛与担忧，都化作了这无声的拥抱。

马车在寂静的雪道上行驶，只闻车轮碾过积雪的辘辘声。不知过了多久，速度渐缓，终于停下。车帘被仆从恭敬掀起，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涌入，随即被宫门内另一种肃穆庄重的气息所取代。

母女二人刚下车，便有几位穿戴体面的宫人静候一旁，见了她们，齐刷刷躬身行礼。为首一位嬷嬷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白净，眼神精明，笑容得体地上前两步。

“给高夫人、高小姐请安。皇后娘娘一早便惦记着了，特遣奴婢在此迎候，夫人小姐一路辛苦。”

高夫人立刻端出无可挑剔的贵妇仪态，唇角含笑，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

“劳烦崔嬷嬷久候。娘娘眷顾，臣妇与小女感念于心。”

她微微侧首，示意身后的若儿。若儿会意，上前将一只小巧精致的锦囊悄然递到崔嬷嬷手中，触手微沉。其余宫人也各自得了赏赐。

崔嬷嬷指尖一触便知分量，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目光掠过被高夫人牵着小手、正好奇又略带怯生地打量四周的高苏禾，心中了然。 这位高夫人，是在为女儿铺路呢。

“夫人客气了。娘娘已在未央宫暖阁相候，请随奴婢来。”

“有劳嬷嬷引路。”

高夫人微微颔首，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一行人踏着清扫过的宫道，向那巍峨深邃的宫闱深处行去。红墙高耸，覆着皑皑白雪，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长长的巷道似乎望不到头，只有脚步声沙沙回响，愈发显得寂静而空旷。高苏禾忍不住更紧地贴近母亲，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映出了一重又一重沉默的宫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