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家是一座火车桥下的两层灰白色调的屋子。
在桥上往家的方向望,阿奶在和邻居陈阿婆唠嗑。
她满是沟壑的脸上布满笑容,看不出双颊有两个酒窝了,双眼亮晶晶的。阿爷总说我笑起来很像阿奶年轻时的样子,他说我们的双眼永远明亮,还说我们都是少女。
阿奶是短发,用我的兔子发圈扎了两个小揪揪,银白色布满她整个头,晨光从她后方斜射而来,空气中的颗粒在她周围浮动。
她永远年轻漂亮,在许多人眼里她可以永远不会老去,就像大人们说我可以先不着急长大。
“阿奶!”
我远远地喊她,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和陈阿婆聊天。我又喊了一声,她才似有感应般抬起头,仔细看了我们几眼才开口:
“是闻奚啊,你们去好久哦!”
我不揭露阿爷刚刚把我抛下的罪行,跑回家扑到阿奶怀里。
“中午要吃排骨!”
她摸我的头,轻道声好。
我跟陈阿婆打过招呼便走进了家里。今天是端午,妈妈已经在包粽子了。
我妈就是个忙不完女士。
她正在做的是咸粽,再附上绿豆,糯米,芝麻,腌制好的五花肉等 。蒸好时裹着粽叶的清香,里头的五花肉化开,软糯的口感,没有丝毫腻味。
我走过去,凑近她。
“珍珍,蒸久一点哦,要把肉蒸烂才好吃。 ”
这个称呼说起来曾是我爸专属的,只不过有段时间为了揶揄他,我也这么叫。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叫她妈妈,那时我觉得妈妈这个称呼总是要泪流满面地叫才有感觉 。
我向这个想法告诉珍珍,她也没让我改口 ,说这样叫也挺好的。于是我就成了我们三姐弟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这个称呼总是显得我不是亲生的。
这个问题谁也没去深究,在真挚的感情面前,它没有令人重视的力量。
珍珍总是一副乡下小女人的模样,缺点来源于她微龅的牙齿。其实她眉眼生的十分秀美,鼻梁骨高挺而不失调。只是我们一直过着拮据的生活,她的性子被打磨,谁能想到她少女时代是个会唱采茶戏的小姑娘呢 ?
珍珍说:“你去把灶里的火烧起来,待会儿蒸粽子了。 ”
我应声走入厨房,熟稔的生起火。
有人在敲厨房的门,我闻声凑近听,敲门声及有规律,“咚咚”响了两声之后来人改为用手拍三声。我心中一喜 。
打开门唤了声“大伯!”
男人在21世纪还穿着一身长袍,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面容亲和隽秀,透出一股书卷气,留着一个平头又显得睿智,假使再令他蓄个胡子,真与书上的鲁迅有几分相似 。
大家总说他弃文从商,也许我这么描述,有点将他的传奇化的意思 。可我从小到大听的耳朵都生出茧子来 ,无非都是说他年轻时毕业于名校,后来却回到了家乡,从阿爷手中接手了三座山头 。
说他把满腹文墨抛却,他是镇子上不可多得的人才,大家起了惜才之心。却总在背后偷偷议论 。
其实他并不只有皮相上显露出的那份智慧,多少次我们碰面的日子里,他给我的感觉永远都是藏着满腹经纶 。
在某座山里,看见他就像偶遇了白云深处的隐者。长大后才明白,他不是陶渊明,却也有与他一般归园田居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