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街道连风都裹挟着碱水粽的气味。阿婆搬着小板凳在老街口坐成一排,身前是大捆青翠的粽叶,时不时有人在这里停下脚步。
彼时我尚且只有八九岁,牵着阿爷的手穿过熙攘的人群。中途还是走散了一次,也不太慌急。
在这个熟人穿行的小县城,我只需在一家卖菜籽的摊子上问道:
“阿叔,你有见到我阿爷吗?”
摊贩指了个方向
“走到那边啦,你得跑着才能追上哩!”
他说的是魁星楼,在老街的尽头。时至今日还尚存几分民国风情,遍地都是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的老人。楼下是好几个中年男人在卖一箩筐的码报,阿爷常常在这些箩筐前驻足。
左手边是牌室和麻将室,往后是粤东会馆,千年前商人商帮会聚于此进行贸易往来。
老街两边的建筑都比一般居民楼高一些,除了正午太阳与地面垂直时,一楼基本上是射不进什么日光的。
可这里还是每天都热气蒸腾,细碎的日光打到顶楼住户的房间。我们行走的道路被遮掩,却并不显得昏暗,到了尽头还是一片亮堂。
我从包子铺的热气里一股脑穿过,身上沾了肉包子的香气,又投入下一股烟火。
卖码报的箩筐周围远远就看到许多人围了一圈,人头攒动,寻不到阿爷的身影。
我紧紧蹙着眉生怕他在推搡间被人群踩在脚下。
我跑上台阶探头看,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手里攥着几张报纸,向人群中走出来。藏青色的衬衫皱皱巴巴,源源不断的人往里挤,他用了蛮力才从里面闯出来,另一只手还扶着草帽。
阿爷将报纸塞进菜篮子里,才开始左顾右盼寻找我 。
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大喊我的名字 。
笨老头!人这么多我怎么可能听得到!
“闻奚!”
我忙不迭回答
“阿爷我在这儿!阿爷!”
他的声音盖过我的,一个唐氏儿走过来,扯了扯阿爷的衣袖,指着我的方向努努嘴。
我已经朝阿爷跑来了,老头吹吹胡子,乐呵呵地眯眼笑,轻轻拍了拍唐氏儿的肩。
“谢谢你哦。”阿爷说
我牵着阿爷,学着他的腔调跟着说
“谢谢你哦”
对方愣愣地点头,扯了扯唇角腼腆地笑。
我和阿爷走了,阿爷掏出烟嘴敲我脑袋,又习惯性地吹吹胡子。
他这是干嘛呢?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自责,反省着自己的疏忽大意,还是气恼我坏了他的好事?
“不是叫你在原地等我吗,怎么又乱跑?”
“你忘记说就跑啦!还好我知道你要去哪里。阿奶是让我们出来买菜的,谁让你又跑去买码。”
“对啊!我不是让你去买菜吗,你跟着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明明一句话都不和我讲就跑走了。”
“闻奚。”
他一喊我的大名我就知道他要唠叨了,可我喜欢听他唠叨,他再唠叨也不会放开我的手了。我们走入市井,提着一菜篮子被日光浸润过的番茄土豆大白萝卜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