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仙人司管姻缘万年,见过的情与爱、仇与伤,堆起来能给牛郎、织女再架几百座鹊桥。人间情长不过百年,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碗,缘分就断在今生。
可是,小露珠不是,情要深到几许、才会熬成苦,她一定是很苦很苦。
“我不知道”,手边酒杯空了一杯又一杯,他摇头说,“叔父,润玉真的不知。但我知道,我放不了她。”
“锦觅离开时我觉得是心空了。邝露不在,我却觉着这里停了”,润玉指在胸口左侧,轻笑说,“她记得也好,忘记也罢,爱我也好,不爱也行。只要她还在,漫漫长夜、上神之路就不会留我一人孤单。”
月下仙人一肚子的说辞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瞪大狐狸眼哑然半晌,气呼呼地抢过酒壶,咕噜喝完彻底醉倒,这档子事他不管了,这两人爱怎样怎样,不怪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花神呦昙,得召前来,参见陛下。”
润玉撤回画卷上的目光,淡淡地说:“不必多礼,本座还未谢过花神投下的一瓣夜昙花,拢华将她照顾得很好。”
“不过是缺少一瓣花身,能够照顾仙子本就是呦昙的心愿。只是不知陛下今夜召小仙前来所为何事。”
“六界之中草木精灵修行可一日千里,时至今日花神心窍已全,已不再需要邝露的那缕情丝,故而还请花神割爱、成全本座。”
呦昙听他说的客气,神情举动却容不得她拒绝,犹疑再三后取出情丝化作一株夜昙递给天帝,偏头之间不经意见到画中人,眼里湿润,呢喃自语:“她在人间一定很快乐。”
“哒、哒”,又是姻缘果转动的声响,天宫少有人知这是天帝想起天后时常做的动作,呦昙想,他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毁掉那画,但终归还是让它留下。
“天上也好、人间也罢,她的悲欢从来只能被一个人拨动”,六界人人畏他,呦昙也是鼓足勇气才敢分说一二,“陛下,如何不能许她长乐一世。”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冬去春来,花界诸事繁忙,本座就不耽误花神了。”听这这赶人的话说得多艺术,呦昙嘴角一抽,不敢再多说,只得行礼告辞。
呦昙走后,俶尔烛影一阵摇曳,润玉身姿挺拔颀长,一半照在光下、一半浸在夜里,便是疾风也不能掀动任何一片衣角。
羲和宫里邝露头疼不已,这一见面就抱住她、抽泣不停的仙子什么时候才能不拿着她的袖口抹眼泪,这都能要拎出水来了。
“呦昙,嗝,总算,嗝,见到仙子,嗝,了。”呦昙抽抽搭搭地,一句话总算说全。“你也是天上的神仙?”邝露好笑地问,对这从天而降的灵秀小姑娘颇觉亲近,“前不久也有个仙人见着我就哭个不停,难道我长得很吓人吗?”
“才不是,嗝,呢!”呦昙赶紧刹住眼泪,嚷嚷道,“那是月下仙人,就是凡人说的月老,每次听见别人说他老就火冒三丈高,故而天上才没人敢叫他月老。”邝露笑笑说:“好长的一段话,你总算不打嗝了。”呦昙想起从前仙子也是这般带她好,一个忍不住泪水又冒出来,再哭上好半天才停。
“仙子是天上最厉害的女神仙,七百岁拜师涉川仙府,不仅能带兵打仗”,呦昙边说边比划动作,“还能像像这样,唰唰地就把恶蛟削成两段,我说东海该给您立尊像,仙子当初还训呦昙来着。”
“您以前在陛下身边,奉的茶温度要好,是放左边还是右边;研的磨浓淡相宜,是水多点还是少点。天热了,鲛纱轻薄舒服,就下海去捞;天冷了,绒羽温暖便宜,就找鹊仙去换……”
邝露听她絮絮叨叨许久,朝露宫的夜昙、北辰宫的云海、涉川府的红梅……真是神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