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

邝露听她絮絮叨叨许久，朝露宫的夜昙、北辰宫的云海、涉川府的红梅……真是神仙的地方。

“我并不记得。”“什么？”一时被打断，呦昙有些茫然。邝露摇头对她说:“不对，应该说，我是不曾经历，我不是那个最厉害的女神仙。天上万般的好，对我而言，都不及人间一刻。”

呦昙黯然失落，她也想仙子能一直这般欢喜快乐，可是月下仙人说仙子再不回天宫，生气一尽就当真只能消弭六界。

“你是这样说，上次那个月下仙人也是这样说”，邝露轻笑说，“你们都说她是如何地爱他，可谁也没说过，他爱不爱那位仙子。”

“陛下在害怕，所以死活不肯承认；仙子也在害怕，所以宁肯不去记起。”

“仙人濯溪涧，有呦呦鹿鸣”，沉默许久后呦昙说，“呦昙的名字就取自这里。这个问题，仙子不如自己问陛下。”

“之所以草木精灵修行的速度羡煞六界，是因为我们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对呦昙而言，陛下本就是陛下，仙子也还是仙子。”

入冬的天一日比一日亮得早，那位小仙子走时天色刚破晓露白，邝露推开窗，寒风才能让人清醒，庄生梦蝶，她是庄生还是蝶。

拢华愁眉苦脸地给邝露上妆，叹气道:“夜里您是又想什么呢，这眼袋青得没法遮呀！”

邝露讪笑，这事也不能怪她呀，被人拉着彻夜长谈，被一通鼻涕眼泪乱擦，她也挺委屈。

“今日仪典，临京的妙龄闺秀都来，可不能被比下去！”拢华给自己打气，信心百倍地说，“您放心，我再给您上层粉！”

“别别别，这样就好，这样就好……”邝露赶紧从拢华魔爪下逃脱，拖着厚重华服往门边跑。

“长帝姬，胭脂！胭脂还没上呢！”

“皇姐，福安好困哪。”福安搭怂着头说，各家的贺词翻过来覆过去也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句就能概括完的，偏生被他们说得花样百出。邝露也被大同小异的贺词念得头晕脑胀，强撑着不在殿上睡过去，闻言体贴地摸摸福安小脑袋。

“骠骑将军携妻拜贺陛下，陛下贤明仁厚、德彰神明，佑我梁国千秋万代。”“大将军快快请起”，裴焱召人准备座椅，笑说，“边境大捷，将军功不可没。”

“微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宁琨年逾五十，边塞的十年催老面容，不过一身气势越发凌冽迫人。

宁太后忍不住插嘴问:“怎么不见父亲大人？”亲妹素来跋扈无状，宁琨无奈揖手回答:“父亲身体抱恙，留在府中养病。”太后闻言，不悦地说:“既然如此，嫂嫂就应该留在府中照料。”说完狠狠剐一眼宁夫人，后者一个哆嗦不敢辩解。

国公府觐见后还剩几家别的官员，澹台家来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太后的明嘲暗讽被人一一挡回，气得把宁夫人召到昭泰宫里指着鼻子骂。

走出圆明殿，邝露并不意外地看到宁将军等在那。

“神上长大了啊。”宁琨感叹道，她跟她的母亲很不同。邝露眉眼冷淡回他:“托将军福，死不了。”

“你在怪我。”宁琨苦笑，她是一声叔伯都不肯叫了。邝露看他两鬓斑白，这个人也曾抱过她、看她长大，待她有如亲女，可是一想到母亲的惨死，自己只剩滔天的恨。“宫里所有医官都没查到下毒的痕迹，神上，一个是我的生父，一个是我的嫡妹，一个是我发妻，我如何能凭你的一面之词……”

邝露嗤笑，是呀，都没查出来，不过没关系，她还留着。

“长帝姬若有难事大可托信给我，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叔伯。”不等他说完，邝露自己走远。“微臣恭送长帝姬”，宁琨看着邝露的背影，轻声念道，“屿秋，你的女儿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