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冬月最后几日，临京雪深。满城柳絮，来年春日当好。

“邝露，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薤露乡外碧湖一夜结冰，湖面似镜，邝露两手蒙上澹台双眼领他湖心长廊安坐。他似乎忘记了那夜的事，只字不问，邝露也打定主意不提，悲伤的事不必让他知道。

“我曾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可能的话，待临京事了，邝露想和先生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找个小地方，买间屋舍，不用大，不过最好带个院子”，她从背后枕靠在他肩上，附耳轻声说，“佘山的果子很脆很甜，我们也种棵果树，好不好。运气再好些，能有渠塘的话，再养两只小鸭子，嘎嘎地叫。”

“那里的冬天一定要比临京暖和，兴许白天我们就能一起躺着晒太阳，要是夜里星星又多又亮就更好了。”

邝露说完绕到澹台身前，满目盈盈期盼，等他一个答案，她也只问这一遍。澹台握住邝露双手，贴在脸上暖和，蹙眉轻斥：“怎么不带手炉出来。”她想是她太自私，邝露欲抽回手，笑意不减努力遮掩眉间失落。

“别动”，澹台看着她，往手她手里呵气，眼角眉梢含笑，“以后做了山野村姑，没了手炉只能这样，提前适应下如何？”

澹台九郎，临京璧玉以后被她收入怀中，恼他故意惹她，邝露哽咽道：“那就靠你这山野村夫打柴生火！”

“好，不会让村姑饿着、冷着”，擦干她的泪水、揽入怀中，澹台温声说，“养鸭喂鱼都且由你，想摘果子我就在树下给你兜着，想晒太阳看星星我们就做把舒服的椅子一起躺。”

邝露紧紧抓住澹台的背后，听他开怀大笑，听他有力心跳，怕他晃眼不见，怕只是梦境一场，还有九年，在她剩下不多的日子里，若能有彼情彼景片刻，便是孑然忘川又何妨。

“我欠先生许多，余生依旧劳您指教”，想起正事，邝露从他怀里出来，腼腆笑道，“今日，先补上一件。”

荷衣之下，身姿姣姣，俄而雪骤，镜湖照影。想起那日气她妄自菲薄，怒极失言，自己说在薤露乡等她一舞翩跹，不想她竟记至今日。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彼时初见，春草葳蕤、枝叶蔓延，得见一人馥佩于心。

今日此时，冬雪霏白、长陌堆琼，得见一人萦萦于我。

屏风上有新挂的画，一卷雪色烟寒波、点点绿衣采娉婷。不过是一侧背影，笔笔都看出情意绵长，指尖拂过画中人，停留在末尾的一行小字：“山有榛，隰有苓。云谁之思？”，指腹摩挲数遍，润玉轻笑，那句“色授魂与，心愉于侧”诚然十分衬她。

下凡前，月下仙人拎着两壶酒，装作不经意地走到北辰宫，东拉西扯许久后醉意熏熏嘟囔着问他对邝露到底是怎样的心思。

参商错乱不齐的摆在夜空，三百年里曜日接连找来几位星官，可惜换来换去这差事谁都挂不美。

“大龙”，月下仙人踌躇地说，“若你不能爱她，不如就放她自在。”

月下仙人司管姻缘万年，见过的情与爱、仇与伤，堆起来能给牛郎、织女再架几百座鹊桥。人间情长不过百年，奈何桥一过、孟婆汤一碗，缘分就断在今生。可是，小露珠不是，情要深到几许、才会熬成苦，她一定是很苦很苦。

“我不知道”，手边酒杯空了一杯又一杯，他摇头说，“叔父，润玉真的不知。但我知道，我放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