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颜料管里的温度与窗台上的光
松节油的味道在午后变得格外黏稠,混着窗外晒得发烫的柏油路气息,黏在每个人的画纸上。钟俞把最后一点钛白挤进调色盘时,才发现钴蓝早就空了——昨晚补画到深夜,把颜料用得一干二净。
“谁有钴蓝借我点?”她扬声问,目光下意识往祁玄一那边瞟。
后排有人应了句“我这儿有”,是隔壁班的男生。钟俞刚要起身,就见祁玄一的手从画框后伸过来,捏着支半满的钴蓝颜料,放在了两人课桌交界的缝隙里。
颜料管上还沾着点浅灰,是他早上调衬布色时蹭到的。
钟俞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被画笔尖轻轻戳了下。她没去接后排的颜料,而是指尖发烫地拿起祁玄一那支,低声道:“谢了。”
“嗯。”他应了声,视线还落在自己的画上,没抬头。可钟俞瞥见,他握着画笔的手指,比刚才弯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着点白。
她拧开颜料管,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钴蓝。颜料落在白色瓷盘上,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晕开。钟俞盯着那抹蓝,突然想起他画里的衬布——原来他喜欢用这么淡的蓝打底,带着点说不清的温柔。
“喂,钟俞,你那幅向日葵改完了吗?”盛琦琦探过头,头发上还沾着点没抖掉的铅笔灰,“色彩老师刚才还问起,说想当范本呢。”
“别瞎说!”钟俞的脸腾地红了,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在地上,“我那画哪能当范本……”话没说完,余光就瞥见祁玄一的画框动了动,他似乎往这边侧了侧身,像是在听。
盛琦琦笑得更欢了:“怎么不能?老师都说你那股劲儿特别,比某些画得跟印刷似的有灵气。”他故意扬高了声音,尾音扫过祁玄一的方向,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
祁玄一终于抬了下头,眼神淡淡地扫过盛琦琦,又落回钟俞脸上。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擦过皮肤,却让钟俞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别听他的。”祁玄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的画……情绪很真。”
“真”字被他说得很轻,却像颗小石子,在钟俞心里荡开圈涟漪。她想起自己画向日葵时,满脑子都是他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想起那个冲动的吻,想起他递过来的纸巾和画纸——原来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被她画进了颜料里,被他看了个明白。
“谁、谁情绪乱了!”钟俞嘴硬,手却没忍住,往钴蓝里多调了点白,让那抹蓝变得更浅,像他画里的衬布色,“我那是……是艺术表达!”
祁玄一没反驳,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下。快得像错觉,却被钟俞抓了个正着。
她的心跳更响了,像有支画笔在胸腔里胡乱涂抹,把所有情绪都搅成了调色盘里的暖黄与钴蓝,热烈又羞怯。
旁边的庄星,正对着画纸发呆。
她的画纸上,窗台上的那道光影已经快画完了。枯叶的边缘用赭石勾了圈,阳光的亮部叠了三层钛白,连窗框上斑驳的漆皮都用细笔描了出来——比她以前画曾耀时,认真了不止十倍。
刚才钟俞和祁玄一借颜料的样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轰轰烈烈的对话,甚至没怎么抬头,可那支递过来的颜料管,那瞬间的沉默,却比曾耀给余静静送豆浆时的热络,更让人心里发颤。
庄星拿起画笔,蘸了点熟褐,在枯叶的阴影处补了笔。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她突然笑了——不是酸涩的笑,是有点释然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得像曾耀那样,把“我喜欢你”写在脸上,藏在每杯热豆浆里。可现在才发现,原来还有种喜欢,藏在半支颜料管里,藏在没说出口的“情绪很真”里,藏在假装看画时偷偷瞟过来的目光里。
这种喜欢,像祁玄一画里的钴蓝,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画纸的每一寸里,都透着温度。
“庄星,你的画借我看看?”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庄星抬头,看见曾耀站在她桌旁,手里还拿着余静静刚还给他的速写本。“刚才看你画了半天,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庄星愣了愣,把画板往他那边推了推。“随便画画的。”
曾耀弯腰看着画纸上的窗台,眼神里带着点惊讶:“这光影……可以啊。比你以前画的那些人,有感觉多了。”
他说得直白,却戳中了庄星心里的某个点。她以前画人,总想着“他会不会喜欢这样的笔触”“这样的构图够不够显眼”,画得束手束脚。可现在画窗台,只想把那道光影的温度画出来,反而松快了。
“是吧?”庄星的语气里带了点笑意,是真的觉得开心,“我也觉得。”
曾耀挠挠头,指了指枯叶:“这里的阴影再重一点,对比能更强。”他拿起笔,在她的调色盘里蘸了点熟褐,替她补了两笔。
笔尖落下的瞬间,庄星没有像以前那样心跳加速,反而觉得很平静——就像看同学给自己改画,自然又坦荡。
“谢了。”她说。
“不客气。”曾耀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你要是想画风景,下次可以去学校后山,那边的日落特别适合……”
他的声音渐渐和画室里的喧嚣融在一起。庄星看着他转身回座位的背影,又看了看钟俞那边——钟俞正低着头,往祁玄一的调色盘里挤了点她刚调好的暖黄,祁玄一没拒绝,任由那抹黄落在他的钴蓝旁边,像两滴靠得很近的颜料。
阳光从窗台上爬过来,落在那支半满的钴蓝颜料管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庄星重新拿起画笔,对着自己的画纸笑了笑。
也许,不是所有喜欢都得开花结果。
就像她画过的曾耀,就像钟俞和祁玄一之间那支没说破的颜料管,就像窗台上那道会随时间移动的光影——存在过,认真过,就够了。
至于以后的画该画什么,没关系。
反正窗外的光,总会落在新的画纸上。
而她,终于可以好好看看,属于自己的那束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