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集训室的窗台时,庄星正在撕画。
不是气急败坏的撕扯,是很轻的、一下下的,把那张画了半宿的“操场沙滩”撕成细条。纸屑落在画板上,像被揉碎的雪,其中一片沾着她没擦干净的钛白颜料,晃得人眼睛发酸。
画里本该有个蹲在沙滩上的背影——是钟俞。可她改了三稿,总觉得哪里不对,直到凌晨才反应过来,她想画的从来不是钟俞,是站在画框外的那个看画人。
“嘶啦——”最后一条纸屑落地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庄星下意识把碎纸拢进手心,抬头就撞进曾耀的视线里。
他手里提着袋热豆浆,脚步轻快地往余静静座位走,路过庄星时,还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早啊,要喝吗?甜口的。”
换作以前,庄星大概会红着脸说“不用了”,然后偷偷盯着他的背影看半天。可今天,她只是捏紧了手里的碎纸,淡淡道:“不了,谢谢。”
曾耀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挠挠头走了。庄星看着他把豆浆放在余静静桌上,看着余静静抬头说了句“谢谢”,看着两人相视一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却像根针,轻轻挑破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有些人的“好”,从来都分对象。
她低头,把碎纸扔进垃圾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触到冰凉的铁皮桶壁时,突然觉得松了口气——就像终于把攥了太久的沙子松开,掌心虽然空了,却也不疼了。
“哟,庄大画家,今儿改走极简风了?”盛琦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转着支画笔,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昨晚还看见你对着画板唉声叹气,怎么,顿悟了?”
庄星没理他的调侃,转身走向画室另一侧。那里靠窗的位置,祁玄一已经坐在画板前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干净的发顶,晨光落在他发梢,泛着点柔软的金。他正在调颜料,钴蓝和钛白在调色盘里慢慢晕开,变成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蓝,看得人心里发静。
庄星深吸一口气,走到他旁边,把自己的画板放下。“祁玄一,”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能请教你个问题吗?”
祁玄一调颜料的动作顿了顿,侧过头看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遮住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疏离。“什么?”
“就是……”庄星指着自己画板上的空白处,“冷色调和暖色调怎么过渡才自然?我总画得像块补丁。”
这问题不算难,是基础的色彩理论,她其实早就会了。可话出口时,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祁玄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又转回去看自己的画,淡淡道:“用中性色过渡,比如赭石或熟褐,少加白。”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或者,你可以看看莫奈的《睡莲》,他的冷暖衔接很松。”
说完,他就重新专注于自己的调色盘,没再看她。
庄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画笔,指尖有点发凉。
他的回答很礼貌,甚至算得上耐心,可那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却比直接拒绝更让人无措——就像隔着层磨砂玻璃,你能看见他的轮廓,却摸不到他的温度。
她想起以前看曾耀时的样子,总是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他笑起来的虎牙,就能听见他和别人打闹的声音,那种热烈的、扑面而来的存在感,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同。
祁玄一像幅水墨画,远看是淡淡的墨痕,近看才发现每一笔都藏着力道,却偏偏不肯让人看清脉络。
“谢了。”庄星低声说,转身想走,却瞥见他调色盘里的淡蓝——和她昨晚想画的天空,是同一种颜色。
心口突然有点发闷。
这时,钟俞背着画具袋冲进画室,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片面包,看见祁玄一时眼睛亮了亮,又很快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到自己座位。
“钟俞,你迟到了!”盛琦琦冲她喊,“色彩老师刚点过名!”
“知道了知道了!”钟俞含糊不清地应着,手忙脚乱地收拾画具,视线却像长了钩子,时不时往祁玄一那边瞟。
庄星看着她那点小心思,突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以前看曾耀时,大概也是这副模样吧?紧张、雀跃,还带着点自欺欺人的笨拙。
祁玄一似乎察觉到钟俞的目光,调颜料的动作慢了些。他没回头,却在钟俞不小心碰掉橡皮时,很自然地弯腰帮她捡了起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钟俞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脸颊“唰”地红了。祁玄一把橡皮放在她桌上,没说话,可庄星分明看见,他转身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涩涩的涟漪。
她突然明白,祁玄一的“距离”,从来都只对特定的人失效。
庄星重新拿起画笔,蘸了点赭石,在自己的画纸上慢慢涂开。冷色和暖色在中性色的调和下,果然变得柔和起来,不再像块突兀的补丁。
可她没再画天空,转而画起了画室的窗——窗框上落着片枯叶,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根没说出口的叹息。
远处,曾耀还在给余静静讲速写技巧,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热热闹闹的鲜活。钟俞正对着祁玄一的背影发呆,手里的画笔在画纸上戳出个小小的墨点。
庄星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至少,她终于可以放下那幅画了。
至于新的画该画些什么,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目光,终于从不属于自己的风景上,挪开了。
只是不知道,这挪位的目光,能不能找到新的落点。
集训室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松节油的味道吹得满室都是。庄星看着自己画纸上那道细长的光影,轻轻笑了笑。
没关系,画错了,擦掉重画就好。
就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