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描点评课的铃声刚响，钟俞就把画板往桌肚里塞了塞。

不是画得差，是画得太“明显”——她昨晚补画的向日葵旁边，不知怎么就多了个小小的人影，背对着画面，手里捏着块月牙形的橡皮，像极了某个站在路灯下的人。

“藏什么呢？”盛琦琦凑过来，眼尖地瞥见画角，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咱们祁大才子的标志性背影吗？钟俞，你这是把人画进画里，想昭告天下啊？”

“闭嘴！”钟俞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他灵活躲开，动静闹得有点大，引得前排的人回头看。

其中就有祁玄一。

他转过头时，钟俞的手还僵在半空，像只被抓住偷东西的松鼠。祁玄一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又扫过她没藏好的画板，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可钟俞分明看见，他握着炭笔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看什么看？”她梗着脖子瞪回去，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管好你自己！”

祁玄一没说话，转了回去。可钟俞的心跳，却像被他那一眼勾住了，咚咚地敲着胸腔，连素描老师走上讲台的声音都听不太清。

“今天点评上周的静物素描，”老师拍了拍手，指着投影屏，“先看三班的，祁玄一。”

屏幕上出现的，正是那幅藏着月牙橡皮的静物。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笔尖划过纸的声音都轻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投影上——白瓷盘的高光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玻璃杯的透明感几乎要透出屏幕，葡萄的颗粒感用不同深浅的炭笔层层叠叠铺出来，连衬布褶皱里的阴影，都透着股冷静的克制。

“厉害啊……”后排有人小声感叹，“这光影处理，简直绝了。”

老师的声音里带着赞许：“祁玄一的画，一直很稳。构图严谨，细节到位，尤其是……”他顿了顿，指着画面右下角，“这里，一块不起眼的橡皮，却用了最细腻的笔触，把它和衬布的质感区分开，很有想法。”

钟俞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老师也注意到了。

她偷偷抬眼，祁玄一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画板，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把小扇子。没人看见，他耳尖那点淡红，又悄悄深了几分。

“接下来，钟俞。”

老师的声音把钟俞拽回现实。她磨磨蹭蹭地把画板搬上去，屏幕上跳出她的素描——同样的静物组合，却画得张牙舞爪。瓷盘歪歪扭扭，玻璃杯的边缘画得像波浪线，只有那串葡萄，被她用炭笔狠狠涂了几层，黑得发亮，带着股说不出的执拗。

“啧，对比有点强烈啊。”盛琦琦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

钟俞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自己画得糙，线条乱得像没梳过的头发，可这是她能画出的，最像“自己”的画。

“钟俞的画，”老师皱着眉，却没像上次那样训斥，“缺点很明显，结构松散，线条不肯定。但……”他话锋一转，指着那串黑葡萄，“这股劲儿不错。有情绪，有张力，比那些画得工整却没灵魂的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偷偷笑起来，大概觉得老师是在安慰她。钟俞捏着衣角，正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的衬布处理得比上次好。”

是祁玄一。

他依旧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褶皱的走向更自然，没有刻意模仿范本。”

钟俞猛地抬头看他。

他没回头，可那句平铺直叙的话，却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她想起自己画衬布时，脑子里全是他站在走廊里的背影，肩膀的线条、衣角的弧度，不知不觉就把那股劲儿画了进去。

原来，他看出来了。

“嗯，祁玄一说得对。”老师点点头，“有进步空间。钟俞，多学学祁玄一的严谨，别总毛毛躁躁的。”

点评课继续着，可钟俞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祁玄一那边飘——看他握笔的姿势，看他偶尔抬手擦画的动作，看他放在桌角的那块月牙橡皮（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出来了），心里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又有点发慌。

旁边的庄星，却一直没动过笔。

她的画板上，还停留在上周的草稿，画的是曾耀给余静静送早餐的背影，线条擦了又改，改了又擦，早就糊成了一团。刚才祁玄一替钟俞说话时，她手里的橡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却没人注意到。

直到下课铃响，庄星才慢慢弯腰，捡起那块橡皮。

她看着钟俞和祁玄一的方向——钟俞正红着脸跟祁玄一说着什么，祁玄一虽然没怎么笑，却也没像以前那样躲开，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身，方便听她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幅浑然天成的画。

庄星突然笑了笑，很轻，带着点自嘲。

她把那张画着曾耀和余静静的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却像是做了个什么重大的决定。

盛琦琦路过时，瞥了眼她空荡荡的画板，挑了挑眉：“转性了？不画你的‘白月光’了？”

庄星没理他，只是拿起炭笔，在新的画纸上，落下第一笔。

画的是个背影，站在路灯下，手里捏着块月牙形的橡皮，影子被拉得很长，和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影子，轻轻靠在一起。

她没画脸，可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谁。

而另一边，钟俞正拿着自己的画，跟祁玄一较劲：“你凭什么说我衬布画得好？是不是想讽刺我别的地方都差？”

祁玄一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老师说的。”

“我才不信！”钟俞哼了一声，却把画往他面前递了递，“那你再看看，这里……是不是该再暗一点？”

他低头，认真看她的画。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落在她的画纸上，像撒了把星星。

钟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觉得，昨天那个冲动的吻，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让她看清了，有些藏在画里的心事，早就顺着笔尖，悄悄流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这份未说破的暗流，要等多久，才能真正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