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俞是被盛琦琦的笑声吵醒的。
宿醉般的头痛还没散去,她猛地坐起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发愣——昨晚强吻祁玄一的画面像劣质电影片段,在脑子里反复倒带,每一帧都清晰得让她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祖宗,你再不醒,色彩课要迟到了。”盛琦琦倚在门框上,嚼着面包挑眉,“怎么?梦到被祁玄一追杀了?脸白成这样。”
钟俞抓起枕头砸过去,被他灵活躲开。“吃你的面包吧!”
她冲进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下挂着青黑,嘴唇有点肿——是昨晚自己咬的。钟俞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试图浇灭那股烧到耳根的热意。
强吻?她居然强吻了祁玄一?
那个走路带风、画画时睫毛都透着疏离、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累的祁玄一?
“疯了,绝对是疯了。”钟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牙,活像只炸毛的猫,“钟俞你是猪吗?”
赶到集训室时,早课已经开始了。
钟俞缩着脖子溜到座位,刚放下画具袋,就感觉一道视线扫过来。她僵硬地抬头,正对上祁玄一的目光。
他坐在斜前方,侧脸对着她,晨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和平常没两样,画板立得笔直,手里的画笔在调色盘里轻轻搅动,只是……耳根似乎还泛着点淡红。
钟俞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画笔,指尖却在发抖。
他没生气?也没觉得被冒犯?还是说……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喂,钟俞,发什么呆呢?”旁边的男生用笔戳了戳她的画板,是隔壁班的赵磊,平时总爱凑过来讨论色彩,“昨天老师骂你的事,没事吧?我这儿有本色彩教程,借你看?”
钟俞正心烦意乱,随口应道:“哦,谢了。”
她接过教程,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眼角的余光却瞟向祁玄一——他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调色盘里的柠檬黄和中黄混在一起,变成了难看的土色。
钟俞的心跳更快了。
她突然生出个幼稚的念头:要让他看看,没了他,她照样能和别人聊得开心。
“赵磊,你这张静物画得不错啊。”钟俞翻着教程,语气夸张,“尤其是这个陶罐的反光,用了紫罗兰调和?厉害啊。”
赵磊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瞎调的,还是觉得你上次画的那个沙滩有感觉,笔触特松快。”
“那有什么,”钟俞嘴上谦虚,心里却在等祁玄一的反应,“随便画画的。”
她偷偷抬眼,祁玄一已经转过身去,重新对着自己的画,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
“啧啧,”身后传来盛琦琦的低笑,带着看好戏的意味,“钟俞,你这演技,不去考表演系可惜了。”
钟俞回头瞪他,却见他冲自己使了个眼色,朝祁玄一的画板努了努嘴。
钟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祁玄一的画快要完成了。
还是那组静物:白瓷盘、玻璃杯、一串葡萄,衬布是浅灰色的,光影处理得极其细腻,典型的祁玄一式风格,冷静又克制。
可钟俞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了画面右下角。
那里,葡萄藤的阴影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几乎要与衬布融为一体的物件——是块橡皮,被削成了不规则的月牙形,边缘还沾着点钴蓝色的颜料。
钟俞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块橡皮,是她的。
上周她在画室找不到橡皮,急得团团转,后来发现被祁玄一捡去用了,当时他还皱着眉说“太脏了”,她气呼呼地抢回来,随手削了两下,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居然……把它画进画里了?
就在这时,祁玄一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突然放下画笔,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俞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低下头,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他看到她在看他的画了?他是不是故意画上去的?还是……只是随手一画?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乱成一团麻。
“钟俞,你的画呢?”色彩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敲了敲她的画板,“昨天让你补的向日葵,画了吗?”
钟俞这才想起正事,脸“唰”地白了——她昨晚光顾着后悔强吻的事,把补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我忘了。”她硬着头皮承认,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老师的脸色沉了下来:“钟俞,你到底想不想考学了?再这样下去……”
“她画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钟俞和老师都愣住了,转头看向祁玄一。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纸,递到老师面前。“她昨晚在天台画的,没来得及整理。”
画纸上,是一幅没完成的向日葵。
笔触依旧带着她惯有的跳脱,却比之前那幅沉稳了许多,花瓣的边缘用了明亮的橙黄,花心却藏着点深蓝,像把委屈和倔强都揉进了色彩里。
是她昨晚在天台,对着晚霞画的那幅。
他怎么会有?他什么时候拿去的?
钟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祁玄一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刚才被她忽略的细节突然清晰起来——他的画里,除了那块月牙橡皮,葡萄的反光处,还藏着一抹极淡的、属于她的钴蓝。
“嗯,这幅还行。”老师的脸色缓和了些,指着画纸,“注意花瓣的层次感,别太急。”
“知道了,谢谢老师。”祁玄一接过画纸,转身递给钟俞。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画纸飘落在画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钟俞看着那幅向日葵,又看看祁玄一转身回去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集训室里依旧很吵,铅笔划过画纸的声音、老师的叮嘱、同学的笑闹,混在一起。可钟俞的世界里,却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画里那块藏着秘密的月牙橡皮。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钴蓝,小心翼翼地落在向日葵的花心里。
也许,有些荒唐的冲动,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让她看清了画里的破绽,和他心口藏不住的慌。
而坐在不远处的庄星,紧紧攥着手里的画笔,指节泛白。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祁玄一画里那块橡皮,是钟俞的。
原来,有些人的距离,早就被画进了细节里,旁人再怎么踮脚,也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