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老师的咆哮声像颗炸雷，在集训室里炸开时，钟俞正用刮刀把画了一半的向日葵刮得稀烂。

“钟俞！你这画的是梵高还是梵高被雷劈了？！”地中海发型的老师把教案拍在她画板上，粉笔灰簌簌往下掉，“色彩脏得像垃圾堆，构图歪得像比萨斜塔，你是来集训还是来拆画室的？”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有人偷偷往这边瞟。钟俞捏着刮刀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画得烂，从昨天从邻市回来，她的手就没稳过。那些被欺骗的愤怒、自以为是的难堪，全都堵在胸口，化成颜料盘里搅成一团的脏色。

“我不想画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敢当面顶牛的学生，脸涨成了猪肝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画不下去了。”钟俞的声音在发抖，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反正我也考不上美院，浪费颜料而已。”

这话半是赌气，半是真心话。网恋奔现的荒唐像根刺，扎得她连画笔都握不稳，更别说对着画板里的向日葵挤出笑脸。

“你！”老师气得发抖，指着门口，“出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进来！”

钟俞抓起画具袋，转身就走。经过祁玄一身边时，她刻意加快了脚步，却还是瞥见他画板上的画——还是那幅静物，只是衬布的褶皱里，多了一抹极淡的蓝，像她昨天打翻的那杯水。

集训基地的天台没上锁。

钟俞推开门，热风裹挟着蝉鸣涌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把自己摔在墙角的旧藤椅上，从画具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和“林野”的聊天记录。

那些“你的笔触比月亮还亮”“等你考上美院，我们去看莫奈真迹”的甜言蜜语，此刻看来像淬了毒的糖，每一句都在嘲笑她的愚蠢。她手指发狠，正要点“删除联系人”，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钟俞猛地回头，祁玄一站在天台入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来了？”她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把手机塞进兜里，脸颊发烫。

他没回答，只是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面上，和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呜声。钟俞数着他T恤上的褶皱，突然觉得这沉默比老师的训斥更让人难受。

“你也被赶出来了？”她没话找话，声音干巴巴的。

“不是。”祁玄一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老师让我来叫你回去。”

“我不回。”钟俞别过脸，看着天台角落里丛生的杂草，“我画得那么烂，回去也是丢人现眼。”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钟俞听见他说：“昨天那个男人，是骗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钟俞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酸又涩。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原来，他什么都知道。是盛琦琦说的？还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关你什么事。”她嘴硬，眼眶却热了，“我乐意被骗，你管得着吗？”

祁玄一转过身，夕阳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我不是想管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只是……别拿别人的错罚自己。”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刺破了钟俞强撑的硬壳。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愤怒、难堪，突然就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猛地站起来，想从他身边跑开，却被他伸手拦住了。

他的手很烫，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腕，像触电似的。钟俞愣住了，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沉的情绪，像深不见底的海。

“钟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画画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

风突然变大了，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钟俞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突然很想问问他——

你是不是，也有一点在意我？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头没脑的质问：“你凭什么教训我？祁玄一，你以为你是谁啊？”

祁玄一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

“我说完了。”他转身，“你想通了就自己回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天台的门被轻轻带上，留下钟俞一个人站在风里。

她蹲下来，抱住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面的水泥缝里，很快就干了，像从未存在过。

远处的集训室亮起了灯，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像散落的星星。钟俞望着祁玄一所在的那个窗口，那里的灯亮着，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画画。

她掏出手机，没再删聊天记录，只是点开画板，对着天边的晚霞，一笔一笔地画了起来。

画里没有向日葵，只有一个站在栏杆边的背影，被夕阳镀上金边，像幅没完成的素描。